第428章 陈廖二人见闻(1 / 1)

……

时间拉回半小时前。

廖磊站在西门外一堵断墙后面,举起望远镜。

镇镜山的方向,硝烟已经稀薄,日军的旗帜不见了。

山下,通往西门的道路被废墟覆盖,但依稀可以辨认。

“司令,侦察兵回报,西门内没有发现日军。六十七军的弟兄还在,就在前面的废墟里。”参谋长跑过来报告。

廖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传令,进城。”

一万五千广西兵,沿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道,沉默地向西门推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

他们踩在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侧是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随处可见的弹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尸体腐烂的混合气味,刺鼻得让人想吐。

西门城楼已经不存在了。

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砖石,和半截还立着的门柱。

门柱上弹孔密布,像是被无数颗子弹同时击中。

“这……这是江州?”有士兵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廖磊踏过废墟,走进城内。

眼前的一切让他久久无言。

街道两旁的房屋全部坍塌,只剩下残破的墙壁和堆积如山的瓦砾。

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弹坑,有的深达两三米。

电线杆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电线像死蛇一样缠绕其间。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痕迹——战斗的痕迹。

一堆堆空弹壳,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有些堆积得像小山,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有过多么激烈的交火。

被炸毁的机枪掩体,沙袋已经被打烂,里面的机枪手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还有那些来不及收敛的遗体。

中国士兵的,日本兵的,交织在一起,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一个广西兵停下脚步,看着一具靠在断墙上的遗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样子不超过二十岁。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手里攥着一颗没有拉响的手榴弹。

广西兵默默脱下军帽,对着那具遗体鞠了一躬。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废墟,前方突然传来人声。

“那边有动静!”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好像是咱们的人!”

廖磊举起手,示意部队停止前进,然后快步向前。

废墟的转角处,十几个人影从断墙后面闪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手里的枪却握得很紧,枪口对准前方。

为首的一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出,眼眶深陷。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军装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

廖磊认出了他。

“袁贤瑸!”

袁贤瑸愣住了。

他看着前方那些穿着整齐军装、扛着崭新步枪的士兵,看着那个大步向他走来的将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廖磊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肩。

“袁贤瑸,你还活着!”

袁贤瑸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廖……廖司令……”

话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

廖磊看着这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这道浑身是伤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好,好,活着就好。”他用力拍着袁贤瑸的肩,“你们守得好!守得太好了!”

袁贤瑸没有说话,只是流着泪,使劲点头。

这时,一个广西兵突然冲上前,一把抱住袁贤瑸身后的一个士兵。

“二狗!二狗是你吗?!”

被抱住的那个士兵浑身一震,转过头。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那轮廓,那双眼睛,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三……三娃?”他颤抖着开口。

两个广西兵,在废墟中抱头痛哭。

他们是同村人,一起入伍,一起打仗。

江州会战前,二狗被调到六十七军,三娃留在廖磊的部队。

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你怎么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三娃哭着说。

“我……我也以为你死了……”二狗泣不成声,“前天听援军来了,我就想,会不会是你……会不会是你……”

两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士兵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

许多人的眼眶红了,有的别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廖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对袁贤瑸说:“陈军长呢?他还好吗?”

袁贤瑸抹了把泪,点点头:“陈军长在中央银行那边。他……他还活着。”

廖磊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中央银行废墟的轮廓隐约可见。楼顶上,那面残破的六十七军军旗,正在晨风中飘扬。

“走,”他说,“去见陈军长。”

几乎同一时间,陈诚的部队从东门进入江州。

东门的景象比西门更加惨烈。

这里是日军主攻的方向,二十六天的血战,在这条街道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陈诚骑着马,沿着中山路缓缓前行。

道路两侧,是六座残破的钢筋混凝土碉堡。

有的被重炮直接命中,顶部坍塌,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有的半埋在瓦砾中,射击孔朝前,像沉默的巨兽。

陈诚在第一座碉堡前停下脚步。

他翻身下马,走到碉堡跟前。

射击孔里,还能看到里面堆积的空弹壳。

机枪支架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机枪已经不见了。

地上有已经发黑的血迹,一路延伸到碉堡深处。

一个参谋走上前,低声道:“总长,这里面……至少有十几具遗体,还没来得及收殓。”

陈诚没有说话。

他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新的战斗痕迹。

一堆堆空弹壳,在晨光下闪着光。

陈诚捡起一颗,弹壳还带着余温。他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被击毁的日军坦克残骸,横在道路中央。

有的炮塔被掀飞,有的履带被炸断,有的整个车体烧得只剩骨架。

可以想见,当时守军为了摧毁这些钢铁巨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还有那些遗体。

67军弟兄的遗体,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有的趴在机枪掩体上,手指还扣着扳机。

有的抱着炸药包,身体蜷缩成一团。

有的和日本兵扭打在一起,刺刀还插在对方胸膛里,再也分不开。

陈诚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

那孩子看样子不超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的双腿被炸断了,就用双手撑在地上爬行。爬过的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右手还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也许是枪,也许是一颗手榴弹,也许是战友的手。

陈诚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孩子,安息吧。”他喃喃道,“我们来了。你们守住了。”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走了一百多米,他看到一处机枪掩体。

沙袋已经被打烂,里面的机枪手牺牲了,但旁边还有一个士兵——那是副射手。

他的胸口中了弹,却靠在掩体边缘,保持着射击的姿态。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敌人来的方向。

陈诚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就是他弟弟的部队。

这就是守了二十六天、等了他二十六天的人。

“加快速度,”他哑着嗓子说,“去中央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