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深夜的请求与克制的界限(1 / 1)

吃完饭,家里是肯定住不下这么多亲戚的。

自己一家子住在倒坐房,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了。

杨大伟和父亲一商量,干脆把他们领到了东跨院新盖好的房子里。

新房里面空荡荡的,地面倒是平整。

床是没有的,好在眼下天气暖和了,从家里抱了几床旧褥子、几张草席铺在地上,勉强算是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亲戚们看着这砖瓦齐整却空空如也的新房,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点不是滋味——主家宁愿让他们睡空屋子地铺,也没松口应承工作的事。

帮着安顿好,杨大伟对父亲说:“爸,这新房盖起来,以后用得上。我看院里东南角那块空地,赶明儿找两个工人,掏个旱厕吧?省得夜里跑公共厕所,也方便。”

父亲一脸赞同,点点头:“行,这事好弄。院里反正有地方。弄好了,将来自己用,或者这新房真要住人,都方便。”

他背着手,看着眼前的新房和暂时栖居其中的穷亲戚,叹了口,准备离开。

父子俩从月亮门出来,回到前院,准备回屋。

临到自家门口,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有些沟壑的脸。

停顿了好几十秒,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说:“大伟啊……那些亲戚,能照顾……就稍微照顾下吧。农村的日子,你是不知道,太苦了。你二叔他们,是不成器,可到底是一脉同宗……”

老人家的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不忍。

杨大伟沉默了一下。

他能理解父亲的心情,那是割不断的血脉和乡土情结。“爸,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没有办法,他只能给了一个模糊的承诺,先应付过去吧。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添了愧疚,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爸也知道,厂子是国家的,不是咱自己家的。这让你为难了……唉。”他摇摇头,没再多说,掀开门帘佝偻着身子进屋去了。

杨大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也有些发闷,也有点纠结。

这个时候不能松口,一旦有了第一个,后面第二个,第三个.....会接踵而来。

他摸出烟,没进屋,就在院里找了个马扎坐下,刚点上“大前门”,旁边黑影里就准时“长”出来一个人——阎解成。

阎解成凑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杨大伟这会儿没心情给他递烟,自顾自抽着。

阎解成也不尴尬,自己从杨大伟放在地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就着杨大伟的烟头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大伟,谁家还没几门糟心亲戚?都一样。”

杨大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解成哥,你说的这些亲戚,难道不也是你家亲戚吗?我记得三大妈,也是从左家庄嫁出来的吧?”

阎解成被噎了一下,随即脸不红心不跳,非常自然地说:“是啊!所以那几个老表,下午还凑到我家门口,想蹭顿饭呢!被我妈三两句给打发走了。”

他这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大伟内心暗自吐槽:以三大爷和三大妈那算计到骨子里的性子,能从他们家蹭到一粒米,那太阳真得打西边出来。

他也懒得跟阎解成掰扯这个,转移了话题:“于莉在厂里住了大半年了吧?孩子现在也大了点,你就不打算把孩子接回来?总让于莉一个人带着,在厂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阎解成吐了口烟,一脸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嫌弃麻烦的表情:“接回来干嘛?多麻烦!哭哭闹闹的,还得操心吃喝拉撒。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多自在,想出去找点乐子就出去,没人管。再说了,我妈也不愿意接回来带,嫌累。”

他语气轻飘,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杨大伟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阵发凉,也彻底明白了。

于莉就算回来,带孩子的主要负担还是会落在她身上,三大妈最多搭把手,说不定还要抱怨。

阎解成这当爹的,根本就没那份责任心。

算了,他懒得再管阎家这摊烂事,不是自家事,不操那个闲心。

“许大茂呢?最近好像不怎么见他晃悠了。”杨大伟立马换了个话题。

“他啊,”阎解成弹了弹烟灰,“神出鬼没的,整天早出晚归。听说是乡下公社请他放电影的时候多,可能跑那些地方去了吧。谁知道忙活啥呢。”

杨大伟点点头,没再问。

他忽然凑近阎解成,压低声音,言语中带着点试探:“解成,你现在……还倒腾点蔬菜、紧俏货什么的吗?”

阎解成抽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闪烁,连忙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赶紧压下去:“不了不了!早就不干了!现在查得严,风险大!我可是正经人!”

他否认得又快又急,反而显得心虚。

杨大伟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没说实话,肯定还在偷偷摸摸干。

他也没戳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阎解成一眼,低声告诫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小心点吧,为那点仨瓜俩枣,不值得。”

阎解成眼神躲闪,含糊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结束了这段没什么营养却又透露出各家各户微妙状态的对话,杨大伟感觉更累了。

他掐灭烟头,起身拍了拍屁股,跟阎解成说了一声“我要回家”,也不等阎解成回应。

回到自己屋,简单洗漱完,刚脱了外衣准备躺下,就听见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他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披上衣服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大嫂李秀荷。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碎花衬衣,头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上,怀里没抱孩子,脸上带着犹豫和一种难言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嫂?这么晚了,有事吗?”杨大伟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

李秀荷咬了咬嘴唇,闪身进了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却没完全关严,留了道缝隙。

屋里光线摇曳。

她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半晌没说话,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杨大伟靠在桌边,耐心等着,心里却隐约猜到了什么。

厂里工作的事刚帮她落定,亲戚们白天又刚来闹过……

“大伟……”李秀荷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哽咽和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大嫂……大嫂真的特别感激你,帮我找了工作,还、还一直照顾我和孩子……”

她说着,突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杨大伟的腰,把脸埋在了他胸口。

温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奶香味贴上来,微微发抖。

杨大伟身体一僵,没有立刻推开,但也没回应。

他能感受到那份感激之下,混杂着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也许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他沉默了几秒,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温和将她环抱的手臂掰开,让她稍稍离开自己。

“大嫂,别这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帮你,是应该的。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李秀荷被他推开,脸上掠过一丝受伤和窘迫,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还有件事,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我、我在老家,还有个妹子,亲妹子。今年夏天就该初中毕业了。家里……实在供不起她念高中,中专她肯定考不上……初中都是家里咬牙才让她读完的。毕业了,就得回村里干活,或者……随便找个人嫁了。她年纪小,性子也弱,我怕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杨大伟。

杨大伟立马就听明白了。

这又是一个想跳出农门的。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

白天刚义正辞严地用“文化不够”拒绝了二叔,晚上大嫂就送来一个勉强够格的——初中毕业,在这个年代,进厂当个学徒工或最基层的岗位,理论上是说得过去的,尤其是他操作一下的话。

他沉吟片刻,看着大嫂泪眼婆娑、充满期盼的脸,又想到那个自己从未谋面、命运可能就此定格在黄土里的女孩,心里那点原则和人情再次拉扯。

“初中毕业……勉强可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但是,大嫂,这话我只说一次:安排可以,但一定要告诉你家里人,绝对保密!对谁都别说是我安排的,就说是厂里正常招工招上的,她自己考上的。要是传出去,对你妹子,对我,都没好处。明白吗?”

李秀荷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绝处逢生,她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明白!我明白!大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她说着,情绪似乎又有些激动,手下意识地抬起来,竟是要去解自己衬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脸上是感激、决绝和某种卑微奉献的复杂神情。

杨大伟眼神一凛,迅速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大嫂!”他的声音严厉了些,“别做傻事。我帮你,不是图这个。你是我大嫂,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再这样,这事就算了。”

李秀荷的手僵在半空,被他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一家人”刺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羞愧和慌乱。

“对、对不起……大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谢你……”她语无伦次,低下头,肩膀缩着。

杨大伟缓和了语气:“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等她毕业证一拿到手,你就带她来厂里找我,我看看怎么安排。记住,保密。”

“嗯!嗯!这个月就能拿到!我一定保密!谁也不说!”李秀荷连连保证,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夜晚了,回去吧。”杨大伟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孩子半夜醒了找不见你该哭了。”

李秀荷擦了擦眼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的院子里。

杨大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抱的温度和奶香气,手腕上仿佛还有按住她时的触感。

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狠狠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帮助大嫂的妹妹,于情(大嫂的情分和孩子的关系)于理(初中毕业的硬指标勉强够),

他都得伸把手。

但分寸必须把握好,不能留下任何话柄,更不能让这种“报答”的方式继续下去。

那不仅是害了她,也是害了自己。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没了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

脑子里又开始盘算:安排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孩子进厂,哪个岗位合适?包装车间?质检学徒?还是后勤打杂?得找个不太显眼、又确实需要点文化的岗位。还得跟劳资科那边打好招呼,把手续做圆满,最好能跟下一批招工混在一起……

还有娄振华,相亲会的后续,厂里那些光棍的安抚,父亲那些穷亲戚的隐约期待,于莉和孩子,丁秋楠在实验室……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条丝线,缠绕在他身上,看似杂乱,却又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这床板,似乎又沉了几分。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把这些分量都稳稳地扛起来,还要走得正,行得端。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让人挑出大错。

睡意终于渐渐袭来。

在陷入混沌之前,他最后模糊地想:明天,还得记得提醒大嫂,来的时候,让她妹妹穿得朴素点,别太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