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万籁俱寂。

杨大伟睡得并不踏实，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声响——是自家的木门门闩被小心推开的声。

他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眼，一个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多次。

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杨大伟已经认出了来人——董曼丽。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松散着。

在黑暗中，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床的方向，准确地对上了杨大伟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没有言语。

一回生，二回熟。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似乎就默认了某种规则和路径。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确认他的清醒，也似乎在平息自己可能存在的急促呼吸。

几秒钟的凝固后，她才如同猫一般，踮着脚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走到了床边。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屋外的四合院沉睡如故，无人知晓这扇紧闭的门后，正在进行着怎样禁忌而危险的交集。

……

许久之后。

那黑影再次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极轻地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再将门带拢。

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屋子的淡香，以及被窝里尚未散尽的温热与些许凌乱，证明刚才并非梦境。

杨大伟躺在炕上，睁眼看着黑沉沉的天花板，胸膛微微起伏。

短暂刺激过后，是一种空虚。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尚带余温的枕头。

这一次，困意如同潮水般迅速涌上，将他拖入了无梦的沉眠。

第二天，杨大伟罕见地醒得很早。

窗外天才蒙蒙亮，但他感觉精神出奇地好。

他利落地起床、洗漱，对着墙上斑驳的镜子刮胡子时，甚至自嘲的笑了笑。

人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减压”方式。

早早到了厂里，办公楼里还空荡荡的。

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刚坐下没一会儿，厂长李石就推门进来了。

“大伟，来了正好。”李石在他对面坐下，“援助非洲那事儿，上面定下来了。咱们厂，出2000瓶，算是政治任务的一部分。”

杨大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出吧。这个没办法，躲不过去。”

“是啊，”李石叹了口气，“总比之前那离谱的2000万瓶强。2000瓶，虽然也是肉疼，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就当支援第三世界兄弟了。手续和调拨单，我让办公室去办。”

“嗯。”杨大伟应了一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话锋一转，“老李，工作组进驻这几天，厂里气氛你也看到了。上面那帮人天天这样查来查去，风声鹤唳的，工人们心里都绷着根弦，生产效率能不受影响？人心也定不下来吧？”

李石脸上的轻松消失了，眉头又皱了起来：“谁说不是呢？可这是上面的决定，咱们只能配合。先坚持两天吧，看看情况。过几天，等他们初步巡查完了，我找机会去部里，再想办法见见大领导，反映一下实际情况。总不能一直这么搞下去，厂子还要不要生产了？”

“只好这样了。”杨大伟表示同意。

有些事，急不得，需要时机和策略。

“对了，还有个事。”李石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些声音，“上面通知，很快会派一位副厂长过来，加强厂领导班子力量，尤其是配合安全工作组这边的工作。”

新副厂长？杨大伟眉梢微挑：“分管哪块？有说法吗？”

“具体不清楚。”李石摇摇头，“只说是加强领导，可能涉及生产、技术、保卫都有可能。分工嘛，等新同志到了，开厂务会再讨论决定吧。”

杨大伟沉吟片刻，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看不出真假的笑意：“行啊。正好，有人来分担，我能分出一部分工作，稍微轻松一些。”这话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期待。

李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分辨他是不是在说反话，语重心长地：“大伟，别有气。这都是上面的安排，也是为了厂里的安全大局着想。”

“老李，我真没气。”杨大伟笑容加深了些，眼神却平静无波，“我是真觉得，挺好的。多个人，多份力，也多条路嘛。”

李石又和他聊了几句工作组日常配合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他今天还要去协调新副厂长可能的办公场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大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巡视身影。

新副厂长……是来分权的？是来制衡的？还是单纯为了对接工作组？

他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敛去。

压力不会消失，只会以新的形式到来。

斗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战场和对手。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毫无征兆地蹦出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话：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无论如何，“奋斗”本身，似乎已成宿命，亦成常态。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摊开了今天需要处理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