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章 一狗贼而已(1 / 1)

赵龙在低矮的屋顶狂奔。

老大说了,如果自己把这个人搞丢了,自己吃顿好的之后就可以跳河了。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可以做个饱死鬼。

问题是赵龙觉得自己还不想死。

前年娶亲,去年有了孩子,今年的年初问兄弟们借了一笔钱,才在“居之不易”的京城买了房子......

这要是死了,那就亏死了。

如果自己不仅没死,还把这个贼人给活捉了,那自己今后的就是好日子。

不仅能往前一步,还能给儿子再买一处宅子。

赵龙这么想,逃跑的人也这么想。

他认为,只要他活着回去,只要自己把消息告诉身后的人,那自己岂不是也要发财了,而且是发大财。

他不知道,他后面的人不想让他回去。

正努力逃跑的他忽然身子一抖,一个踉跄后失去了力道,直接踩踏了屋顶,从一处草棚子上栽了下去。

“为什么?”

他想活着回去报信,他不知道,他已经活不了了。

那些已经得知消息的不仅不想他回去以免暴露自己等人,还派人来截杀他。

只要没证据,这就是一处邪教徒的贼而已。

不等这汉子爬起来,又一支箭矢从远处袭来,角度刁钻且精准。

汉子躲避了,射箭那人算准了他会躲避,这一次依旧精准的射在他的大腿上。

疼痛如潮水般将这个汉子淹没。

他不知道杀他的人是“面上”的人,还是主人派来的人。

他现在只想活着,仗着熟悉的地形,看了一眼身后,他一瘸一拐的跑着。

亡命狂奔!

远处放冷箭的汉子本想彻底的终结他,谁料赵龙突然冲了出来。

他阴沉着脸,再次放出一支冷箭,这一次,长箭直接将汉子射穿。

人群里,苏怀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神臂弩,好家伙,这又是谁啊?”

挥了挥手,苏家的家仆迅速跟上。

苏怀瑾转了个身,捂着腮帮子,闷声闷气道:

“去,我要知道他是不是杨家的?”

苏怀瑾口中的杨家就是杨博。

杨博有个儿子叫杨俊卿,隆庆二年的武举第一,混到锦衣卫事指挥使。

这些年过去了,在外人看来杨家声名不显了,其实不是的,只是隐到人后。

当官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因为他们可以左右官员的升迁,尤其是山西的官场。

官场都看我的脸色吃法,当官有啥意思?

杨博家其实也是盐商。

杨博的父亲杨瞻‌在早年就是贩盐的,与盐商有直接关联。

不做生意,又怎么会有“‌杨瞻花盆埋钱‌”这个诚信的典故呢?

杨博不是盐商,因为从他当官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区分。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上岸洗白了!

苏怀瑾怀疑那个拿神臂弩的就是杨家人,他只是怀疑而已。

见仆役消失在街头,苏怀瑾直接进了一个叫做“桃花坞”的雅舍。

刚躺下,一双葱白的小手就从后背伸了出来,温柔的环抱住苏怀瑾的脖子。

胳膊一用力,苏怀瑾也顺势靠了上去。

刚好卡在沟沟里。

感受着脑袋后那一抹酥软,苏怀瑾觉得自己要找个地方去避暑了,京城的天越来越热了,他越来越不喜欢了。

“爷,要了奴吧,奴十八了!”

苏怀瑾端详着眼前玉手,淡淡道:

“过了今日就离开吧!”

脖子上的胳膊猛的一抖,哭声传来:

“爷,奴这样的一个身份能去哪里呢,在苏家长大,苏家学艺,在这里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离开了我什么都不会!”

苏怀瑾闭着眼:“晚上就走,赶紧走!”

苏怀瑾已经不看好如今的局势了。

从他回到京城开始他就一直在算账,算到最后他发现,家族产业明明还是那么多.......

可收益却在不断地少,一年比一年少。

昨日去见了皇帝,皇帝的状态让他担忧。

一顿饭只吃了一碗米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开始吃药膳!

这让苏怀瑾格外的忧愁。

皇帝的这个状态绝对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状态。

这个年纪难道不还是端起碗,吃起饭来都不知道饱的年纪么?

苏怀瑾不懂看病......

可苏怀瑾却记得自己老爹说过。

他说,一个人一旦不能吃了,那就是人已经不好了,时候要到了!

皇帝如今就是这般。

也不知道内阁是故意的,还是皇帝要抓权。

以前的小事是内阁六部商议,大事票拟内阁,再由司礼监披红。

如今大事小事都往上呈现。

官员的折子苏怀瑾看过,那废话真是多,没点本事是真的看不懂。

余令说这就是文字陷阱,一个不注意就陷进去了。

皇帝要看,要想,要思量,这都是对精气神的消耗。

别说皇帝的身体微恙。

就算来一个正常人,在这种工作量下他也遭不住,这是一个比战场还累人的活。

这样的结果怪谁呢?

怪臣子明显不对,言官苛责过度的制度下,稍有疏漏就被政敌抓住文字把柄弹劾。

混官场,必须“先保命,再办事”。

写得简略会被视为“粗疏”“不敬”.....

在大量同行的内卷之下......

小事一定要写大、大事一定要写繁,以此来彰显“重视”和“勤勉”,否则显得敷衍。

搞到最后,这就变成了泡水的棉裤了。

现在臣子把问题怪罪到洪武头上,说他杀的太多了,搞的臣子害怕了。

苏怀瑾听余令说这都是狗屁,他也觉得是狗屁。

元朝留下的那一摊子多乱?

中原丢了二百四十多年,燕云十六州四百三十年,云南脱离中原统治近八百年,河西走廊丢了六百年。

平定乱世了......

这种局面他娘的不用重法,等着五代十国再来一次啊。

“生意上的局面我不是很懂,但我知道现在必须有抉择,该发卖的就卖吧,人先走,有人在什么都会有的!”

“好!”

安排做完了,苏怀瑾牵着铜镜去洗澡。

浴桶里两条大鱼扑腾。

苏怀瑾长大了,以前跟老爹对着干,现在努力学着老爹干。

苏家,要开枝散叶,尤其是这个时候。

一步错了,全族都没了。

问题是,他不知道哪一步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现在有些看不懂余令的操作了,进攻性越来越强,手段越来越霸道。

“守心,别忘了咱们要一起杀贼的!”

贼人该死的死了,没死的被敲断腿绑走审问了。

前不久还活蹦乱跳的人,在烈日的照射下已经开始散发异味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刚洗完澡,觉得身子还有点味道的余令抬起头,看着刘廷元笑了笑,轻声道:

“刘大人,“危墙”如何定义,什么才是危墙!”

“你不该撕破脸的!”

余令笑了笑,原来这些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就是不说,就是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算了,还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学《论语》!”

见刘廷元的眼睛亮了,一旁喝茶的钱谦益暗叫一声糟糕。

论对圣人学问的理解,余令那是狗屁不通!

瞿式耜眼睛一亮,他最爱听论经了,谁不喜欢光明正大的听别人吵架。

“哦,论经,我喜欢,来吧!”

“圣人言,见义不为,无勇也,君子此时“不立”便是见义不为,本质上就是无勇,刘大人对否?”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余令听懂,刘廷元是在说自己的对手是猛虎。

自己这样的小喽啰挑战猛虎,是勇无谋的行为,可以说愚蠢。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钱谦益觉得不好了,这刘廷元说的就不对,墙危不危,看个人的理解,立与不立,看义与不义。

这个问题根本就没必要讨论。

不能说,你觉得糜子好吃,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粮食,我就必须赞同你说的话,这话要因人而异的。

钱谦益抬起头,竖起耳朵。

“目前的“危墙”是你们来定义的,你们觉得我会愚蠢到去跟他们硬碰硬。

大人,世上最大的悲剧不是坏人的喧嚣,而是震耳欲聋的沉默,都不迎难而上,”

余令看着刘廷元继续道:

“我觉得你的圣人学问学得不好,你把书都歪了,你已经失去了束发求学的探索精神与牺牲的崇高性!”

“啊?”

“我说你的书读的不好,你把书读错了,既然今日你问了,小子就斗胆指点一下,不要把“君子”当做挡箭牌!”

钱谦益想笑,刘廷元气的想笑。

“嗯,听听状元的高见!”

余令伸手将长发揉成一个球:

“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

钱谦益闭上眼,他知道完了,刘廷元要走自己以前的路了。

钱谦益很想告诉刘廷元,对于余令的圣人理论就不要多想。

因为余令的《论语》就是论语,是那种没有注释的那种,是最原本的意思,没有什么名家注解。

余令站起身大声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明哲保身之道,是君子量力而为的选择?

圣人也告诉我们了,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刘廷元揉着脑袋:

“不对,不对,不对啊!”

刘廷元嘴上说着不对,可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刘大人,你们把“危墙”变成了惰性、怯懦甚至是逃避的借口,所以你们都成不了君子!”

“圣人言:当仁,不让于师!”

刘廷元的道心塌了,读了一辈子书,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

在此刻,他竟然无法证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如果他证明了,也就反驳了孟子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

当仁,不让于师的不让;和君子不立围墙的不立直接对抗。

“好,行了,刘大人,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你的灵魂了,多的我就不说了,你和凉凉君还是有差距的!”

“啊!”

瞿式耜的头有点疼,因为他也迷茫了,这难道是圣人说的鱼和熊掌么?

“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貚自若......”

“我辈书生,既无诛贼讨乱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尺只字间见之;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

刘廷元猛的抬起头:“这不是你写的!”

钱谦益猛的站起身,颤声道:“他是谁?”

这当然不是余令写的,是袁可立赠予余令的。

写这篇文章的是和袁可立交好的陈继儒!

(《大司马节寰袁公家庙记》就是他写的,没有他,袁可立就真的被修明史的张廷玉给抹去了!)

(《小窗幽记》写的真好,非常适合诵读)

余令笑了笑,轻声道:

“诸位,赠你们一句话,你我共勉!”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余令,你要当君子么?”

余令转身,从架子上拔出尚方宝剑,笑道:

“君子?不不,我余令就一狗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