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这就是转战陕北(1 / 1)

七月三十一日,是小河村的最后一个夜晚。

月亮又升起来了。

不是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山梁上。

月光没有之前那么亮,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村子罩住了。

傅芠站在窑洞口,看着月光下的村子。

窑洞、枣树、土路、河床,都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远处有人在吹口琴,调子很慢,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在夜风里飘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明天就要走了。

她在心里跟这个村子告了个别。

八月一日,清晨。

天还没亮。

傅芠就被叫醒了。

“傅队长,起来了,要走了。”刘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傅芠翻身坐起来,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黑把衣服穿好,把背包背好,把大挎包和药箱斜挎在肩上,跟着刘姐出了窑洞。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分开。

村子里的窑洞都黑着,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哪个窑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傅芠跟着队伍往沟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河村的窑洞在晨曦里影影绰绰的,像一群蹲在山坡上的老人。

天理河里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她在那片水声里站了一秒,然后转回头,跟着队伍走出了沟口。

沟口外面,队伍已经集合好了。

八百多人,黑压压地站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乱动。

队伍出发了。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传来口令,一声接一声的,从前往后传:“支队改称九支队——支队改称九支队——”

三支队变成了九支队。

傅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

九支队。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但叫什么名字都一样——叫昆仑纵队一样、叫三支队也一样,现在叫九支队了,还是一样。

名字变了,人没变。

天大亮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小山沟里停下来休整。

傅芠靠着一棵柳树坐下来,从挎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刘姐挨着她坐下来,也喝水,喝完了,舔了舔嘴唇,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傅队长,你说咱们这一走,啥时候还能回来?”

傅芠想了想,说:“不回来了。”

刘姐愣了一下:“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傅芠说,“咱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往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盖拧紧,塞回挎包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也是。”她说,“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啥。”

远处,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出来了。

不是红彤彤的那种,而是白晃晃的,像一块烧白了的铁,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不怎么亮,但很刺眼。

队伍又开始动了。

九支队,八百人,沿着陕北的沟沟壑壑,继续往西走。

黄土还是那些黄土,路还是那些路,走法还是那种走法——白天走,晚上也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但傅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小河村出来的那些人,带着那些定下来的事情,骑着马,走向了各自的战场。

他们会把那些事情变成命令,把命令变成行动,把行动变成一场又一场的战役。

而她和李㓦圣,还会留在这里,跟着支队,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继续走。

往前走。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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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河村出来,队伍一路向东。

不是直直地往东走,而是沿着沟壑梁峁,拐来拐去,像一条在黄土里钻洞的蛇。

白天歇着,夜里走。

这是队里定的规矩——白天敌人飞机多,大晴天的,八百人在沟里走,从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走,黑灯瞎火的,飞机看不见,地面上的敌人也摸不准。

傅芠刚开始那几天不适应,白天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走着走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后来慢慢就适应了——人的身体是很有弹性的,给什么苦都能接着,接着接着就习惯了。

八月开头那几天,天还是晴的。

太阳毒得很,晒得黄土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都是热的。

但到了夜里,气温就降下来了,凉飕飕的,走起路来反倒舒服。

路不好走。

离开绥德的平川地之后,进了米脂的丘陵区,沟更深了,坡更陡了。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就是羊踩出来的小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一边是土崖,一边是深沟,稍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这时候,下雨的日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下一场就停的雨,而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下。

天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随时都能挤出水来。

傅芠把那块雨布一直放在挎包最上层,随时准备拿出来用。

雨来了就披上,雨停了就收起来,收收放放,一天能折腾好几回。

“这雨下得邪乎。”老周扛着担架,抬头看天,“陕北啥时候这么多雨了?”

傅芠没接话,但她心里也犯嘀咕。

她记得后世那些史料里写过——转战陕北期间,首长几次遇险,都赶上了大雨。

敌人最逼近、最危险的时候,雨就来了,把路冲垮,把桥冲断,把追兵隔在河对岸。

陕北十年九旱,偏偏那几次,雨来得那么巧。

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运气,傅芠不信天意,但她信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老天爷要是想帮谁,谁也拦不住。

队伍一边走,一边听。

听电台。

电台嘀嗒嘀嗒地响着,电波在陕北的群山之间穿梭,把一道道命令传到各个战场。

有时候傅芠走在队伍中间,能听见前面通讯班的方向传来电台的声音——不是嘀嗒声,而是那种电流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耳朵边上飞。

她知道,那是首长在指挥打仗。

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在这支八百人的队伍里,在那几孔简陋的窑洞里,那些改变整个战局的决定,就是通过这小小的电台,传到了千里之外。

一边逃命,一边指挥。

这就是转战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