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真是啥都缺啊(1 / 1)

“弹药更别指望。”王德厚压低声音,“现在整个西北野战军,子弹人均不超过十发。有些连队一人就三五发子弹,打完了就只能拼刺刀。

炮弹?就更少了,一个团能分到十几发炮弹就不错了,打一场战役,炮一响,十几分钟就打光了。”

李㓦圣沉默着。

人均不超过十发子弹。

这就是说,一场战斗打下来,每个战士开不了几枪就得往上冲。

沙家店战役,十五团两千五百人打到不到九百人,伤亡率百分之六十四。

这种伤亡率,除了战术和敌情的原因,后勤补给跟不上,绝对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我听郑主任说,十五团在沙家店打得很苦。”王德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两千五百人的团,打完剩下不到九百。这仗怎么打的?拿人命填啊。”

“王队长去过十五团吗?”傅芠问。

“去过,上个月去过一次,给他们送过一次弹药。”王德厚说起那次经历,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休整,那场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团部设在半山腰的一个村子里,我去送弹药,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那卫生队,条件太差了,就是个破院子,几间窑洞,伤员就躺在干草上,连张正经的病床都没有。

我去的时候,一个伤员正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卫生队的人急得团团转,就是没有药。”

傅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有几个重伤员,伤口已经感染了,脓水流了一褥子,那股味道......”王德厚摇了摇头,“我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军医说要是再没有西药,那几个人估计撑不过一个星期。”

王德厚又从烟荷包拿出一撮烟丝,装进烟锅里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李㓦圣和傅芠,“我是想说,你们去十五团,日子不会好过。那个团从上到下,从团长到炊事员,都在硬扛。你们去了,就是跟他们一起扛。”

李㓦圣点了点头。

王德厚又坐了一会儿,跟他们聊了一些野战军后勤上的事情。

西北野战军的补给主要来自两个渠道:一是后方根据地筹措,二是战场缴获。

但根据地筹措的物资,远远满足不了前线的需求。

陕北地区本来就穷,人口少,耕地少,产出有限。

加上连年战争,劳动力大量减少,粮食产量年年下降。

后方机关自己能吃饱就不错了,能支援前线的粮食实在有限。

战场缴获就更不稳定了。

打了胜仗,缴获多,日子就好过一阵子。

打了败仗或者打成消耗战,缴获少,日子就紧巴巴的。

“所以老总现在打仗,最看重的是缴获。”王德厚说,“没有缴获的仗,能不打就不打。缴获少了,打完了部队也补不起来。”

李㓦圣想起老总在向首长汇报工作时,说“啥都缺”时的样子了。

现在他更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真是啥都缺啊!

不是仗不好打,是打着打着就没弹药了,没粮食了,没药了。

再能打的部队,断了粮也得饿着肚子打仗。

再好用的枪,没了子弹也就是根烧火棍。

傅芠一直没说话。

听了昨天郑主任的简单介绍,再听今天王德厚说的这些情况。

前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她这下彻底懂了,这哪是去当队长,是要在啥都缺的绝境里,给战士们抢命。

车队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开始赶路了。

王德厚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声吆喝道:“都起来都起来!上路上路!天黑之前要过青化砭,别磨蹭!”

骡马重新套上缰绳,车板吱吱呀呀地响起来,车队继续往前。

李㓦圣还是和傅芠并排坐在麻袋中间,车子颠簸起来,傅芠靠着麻袋,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李㓦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卫生队队长,听起来是个官,实际上是个苦差事。

比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难。

他们是要杀人,而她是要救人,还是在极度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救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

傅芠没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手指收拢,回握住他。

马车继续往前。

远处,山梁上的烽火台遗迹若隐若现,几百年前的烽火早已熄灭,但新的战火还在燃烧。

这条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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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黄土路在山梁上弯来绕去,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一个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不大,坐落在两条山沟交汇的地方,四周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酸枣刺。

镇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上面钉着一块木板,用墨汁写着三个字——石嘴镇。

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有些是窑洞,有些是半窑半房,屋顶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镇子中间有一条南北向的土路,算是主街,两边零星开着几间铺子,门板都卸了,看不出是在营业还是关了门。

骡马从最后一道山梁下去的时候,傅芠远远看见镇子外面的打谷场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几排大车,车板上摞着麻袋和木箱,有战士在看守。

“那就是独五旅的辎重。”王德厚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走到他们车旁,指着那些大车说,“旅部的后勤就在石嘴镇,东西到了先卸在这里,再由各团自己来领。”

车队下了山梁,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滩路往镇子里走。

路不好走,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骡马走得费力,驭手们大声吆喝着,鞭子在半空中甩得啪啪响。

到了镇口,一个哨兵拦住了车队。

“站住!哪部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