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队伍抵达了预定宿营地。

宿营地选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地势较低。

一条干涸的溪沟从营地中间穿过，沟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看得出是雨水冲刷形成的河道。

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山坡坡度不算陡，但植被覆盖率不高，土壤裸露在外。

林锋站在营地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宿营地的选址有些问题。

三面环山的地形，一旦上游出现强降雨，雨水会从三个方向同时汇集到这片低洼地带。

中间那条干涸的溪沟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不是什么溪沟，是山洪冲刷出来的泄洪道。

他放下背包，走到正在分配宿营区域的王虎面前，说了一句：“班长，这个营地地势偏低，如果晚上下雨，可能会有积水。”

王虎正在地上画分配区域，听到他的话，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营部选的点，你有什么意见？嫌地势低，你自己找个高地睡去。”

林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已经提醒过了，王虎不听，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自己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全连按照班排划分区域，开始搭建帐篷。

林锋选了一个相对靠外的位置，靠近山坡的边缘，地势比营地中央高出一些。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在这个位置开始搭帐篷。

张德厚跟在他旁边帮忙，一边拉帐篷绳一边低声问：“你选这个位置干啥？离厕所那么远，晚上起夜不方便。”

“这边通风好。”

林锋随口答了一句。

帐篷搭好后，林锋在周围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周边的地形。

他注意到营地西侧有一条小路，通往更高的山坡，路不算陡，徒步上去大约需要十分钟。

山坡顶上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营地和周边的山谷。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傍晚六点，全连开始生火做饭。炊事班支起了行军灶，煮了一大锅热汤面条。

新兵们排着队打饭，蹲在帐篷边上呼噜呼噜地吃着。

热汤下肚，被雨水浸透的身体总算暖和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雨势比下午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停，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锋端着碗，蹲在自己的帐篷门口，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光，空气中的湿度很大，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快速地扒完碗里的面条，把碗洗干净收好，然后钻进帐篷里，把携行具和背包整理好，放在顺手的位置。

雨衣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枕头边上，随时可以穿。

晚上八点，连长陈国涛在各排帐篷巡视了一圈，叮嘱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指导员也强调了夜间安全注意事项，特别是用火安全和防寒保暖。

八点半，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劳累了一天的新兵们纷纷钻进睡袋，很快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雨点打在帐篷布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是催眠曲一样，让大多数人睡得更沉了。

林锋没有睡。

他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势在逐渐变大，从傍晚的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啦的声响。

雨点打在帐篷布上的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数，估算着雨量。

按照这个降雨速度，上游的雨水很快就会汇集到山谷里，那条干涸的溪沟，随时可能变成奔腾的山洪。

十一点左右，雨势骤然加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沙子。

风也起来了，刮得帐篷布哗哗作响，固定帐篷的绳索被拉得紧紧的，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林锋从睡袋里坐起来，穿上雨衣，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外面的雨大到几乎看不清十米以外的景象，雨水在地上汇聚成一道道细流，正往营地中央那条溪沟的方向流去。

溪沟里已经有水了，浑浊的泥水正顺着沟道往下游流淌，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他放下帐篷帘，缩回身来，拍了拍旁边的张德厚：“醒醒。”

张德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醒醒，雨太大了，情况不对。”林锋加重了语气。

张德厚终于清醒了一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雨太大，营地地势太低，可能会有山洪。”

林锋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携行具和背包收拾好，“把东西收拾好，穿好雨衣，随时准备往高处撤。”

张德厚一听“山洪”两个字，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穿雨衣，一边穿一边问：“要不要叫其他人？”

林锋沉默了两秒。

如果他去叫其他人，王虎肯定会说他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如果不叫，万一真的出了事，他良心上过不去。

“先叫咱们班的人，其他人看情况。”他说。

两人分头把三班的几个新兵叫醒了。

被叫醒的人一开始还有些迷糊，听到“山洪”两个字，也都紧张起来，纷纷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远处的山体在呻吟。

林锋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大量的水和泥沙混合在一起，以极高的速度向下冲击时发出的声音。

山洪来了。

“所有人，马上往西侧山坡上撤！”

林锋大喊了一声，一把抓起自己的携行具和背包，掀开帐篷帘冲了出去。

外面的雨大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住额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西侧那条小路跑去。

跑到一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的方向。

那条干涸的溪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汹涌的泥河。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石块，从上游奔腾而下，狠狠地冲击着沟道的两侧。

水位已经漫过了沟沿，开始向两侧的营地蔓延。

有几顶搭在低处的帐篷已经被水冲翻了，里面的被褥和背包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新兵们在雨中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到处找自己的东西。

林锋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混乱的景象，心里一沉。

连长和指导员还在营地里组织疏散，王虎和马班长那些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场山洪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

他放下背包，转身又冲回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