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哪有当官不贪的?(1 / 1)

“大人体恤之心,下官感激不尽。

不瞒大人说,这两样东西下官收来时还真没花几个钱。

那些胡商不懂行,在下也是碰巧捡了个漏,拢共算下来不过几两银子。

至于连海那边……”

林默微微一笑,

“有大人坐镇河州为下官遮风挡雨,下官在连海做什么都踏实。

这几件小玩意儿不过是略表心意,大人若执意不收,下官反倒要寝食难安了。”

“你啊……”

裴子瑜拿手指点了点林默,摇头失笑,终于不再推辞。

将玻璃杯和镜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旁边的描金漆盒里,合上盖子时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比方才又亲近了几分,

“既然是林县令一片心意,裴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日后在连海有什么难处,尽管来信,裴某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裴大人客气了!”

“对了!林县令前些日子你上报的那桩瘟疫,如今处置得如何了?”

“回裴大人,已经控制住了。

染疫的庄园已全部封禁,尸体按防疫章程就地焚化掩埋,周边街巷也都洒了石灰消毒。

这些天没有新增病例,百姓也都安抚下来了。”

裴子瑜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处置得当。

连海那地方穷是穷了些,但毕竟是河州海防的门户。

你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将一场瘟疫扑灭于萌芽,还能同时收拢流民、恢复生产,这份治政之才,放在河州下辖十几个县里也是数得着的。

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

林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顺势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地接道:

“裴大人谬赞了。

说到收拢流民,下官正有一事想向大人禀报。

连海县地广人稀,这两年又闹饥荒,很多百姓实在活不下去,拖家带口往外逃,饿殍遍野。

下官实在不忍袖手旁观,便私自做主在县衙设了个粥棚,又组织那些流民靠海捕鱼、修路建港,给他们一条活路。

只是这流民越聚越多,连海县的在册人口恐怕很快就要超过中县的编制了。

下官心里有些不安,担心越过了朝廷的规矩,特来向大人请示。”

裴子瑜听完,将茶盏搁在桌上,摆了摆手:

“林县令不必担心。

收拢流民,安置灾民,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为朝廷分忧,也是为本官分忧。

连海县愿意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本官只有嘉许的份。

人口规模超标的事你放手去办,只要不闹出民变,其他的本官自然会替你担着。”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加笃定,显然刚才那面镜子和那只杯子起到了它们应有的作用。

“多谢大人。”

林默躬身抱拳,再次开口,

“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裴子瑜刚端起茶盏,闻言手微微一顿,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还有事相求?

前面送了镜子杯子套了近乎,刚才汇报了流民的事讨了人口超编的特许,现在又来该不会是伸手要钱吧?

连海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他是知道的,府库虽然有点底子,但河州十几个县哪个不哭穷?

要是人人都来伸手,他这个知府的日子也别过了。

他压下心头的不满,将茶盏搁回桌上,面上依旧是那副笑容,但却显得十分虚假:

“但说无妨。”

“下官收拢流民以来,每日粮食消耗着实不小,光靠县衙那点存粮和捕鱼怕是撑不了太久。

正巧下官手里还有几件西域洋物,品相虽比不上方才献给大人的那两件,但也还算稀罕。

下官想在河州城举办一次义卖,将这些洋物公开竞价出售,所得善款全部用于连海县赈灾。

如此一来,既能解流民之困,又不必向府衙伸手要钱,两全其美。”

裴子瑜听到“急需补充财政”时端茶盏的手指都紧了几分,

等听到“义卖”两个字,手指顿时松开了,

再听到“不必向府衙伸手要钱”,脸上的笑意已经从客套变成了由衷的欣慰。

原来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送政绩的。

义卖赈灾这种事,说出去是他河州知府教化有方、体恤民艰,报到上面也是一桩可圈可点的德政。

他放下茶盏,抚掌赞叹:

“好,好一个两全其美。

林县令为国为民,宁愿变卖私产也不向府库伸手,这份胸怀和气度,

便是河州治下十几个县令里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义卖的事本官准了,回头你拟个文书递上来,本官给你批,再盖个知府的关防大印,有了这个,河州城没人敢为难你。”

接下来裴子瑜又给林默画了几张大饼,

什么“以你的才干在连海只是暂时的历练”,

什么“等河州府年底考核本官必定给你一个优等考评”,

什么“将来若有机会在朝中说话,自然不会忘了你这个能吏”。

林默一一笑纳,面上恭敬有加,心里却心如止水。

他要的原本就不是裴子瑜的提拔,只是一个能护住连海县这棵幼苗不被风雨摧折的屋檐。

现在这个屋檐已经撑起来了,目的达到,无需多留。

见天色已经不早,林默识趣地站起身,拱手告辞:

“天色不早了,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多叨扰了。

连海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下官一定第一时间向大人禀报。”

裴子瑜亲自将他和龙清雪送到偏殿门口,临别时还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林默躬身抱拳,神色恭敬而真挚:

“多谢大人提携,下官绝不辜负大人的看重。

连海的事,下官一定办得漂漂亮亮,不给大人丢脸。”

裴子瑜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二人穿过月门,直到那道青色长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踱回书房。

他将那只描金漆盒打开,重新取出玻璃杯和镜子,对着烛光又端详了好一阵,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自言自语般轻声念叨了一句:

“这个林默,倒是个会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