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0章 这个该死的世道(1 / 1)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楚萧没有多说,从怀里拿出临行出关前王艺律塞给他的干粮,他掰下一大块,递到老人面前。

“吃。”

老人眼巴巴的看着那块干粮,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当兵的给他递过吃的。他只接的在村里的时候,边军来征粮,不给就砸门,给少了就动手。

从那以后,他看到穿甲胄的人就腿软。

可现在,这个当兵的蹲在他面前,把干粮递到他手上。

老人浑身抖,他不敢接。

他怕这是个陷阱,怕他接过干粮之后,这个当兵的会突然翻脸。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了,每次有人来,都说是来救他们的,最后不是抢粮就是抓人。

他已经不信了。

沈楚萧没有催他。

随后强行把干粮塞进老人手里,手指碰到老人冻裂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吃,这是命令!”

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没有往自己嘴里塞。

他转过身,颤巍巍地递给身后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

“娃……快吃……快吃……”

小孩接过干粮,然后猛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他吃得太急,呛住了,咳嗽了几声,但舍不得吐出来,用手捂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的难民全都愣住了。

那些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些求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看着沈楚萧,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困惑,这个边军为什么没有拔刀,为什么没有踢开老人,为什么在发吃的。

困惑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和不敢置信,还有一碰就碎的——

希望!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求饶,是一种压着的、闷闷的哭,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个梦惊醒。

沈楚萧站起身,沿着河沟走。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的女人,还在磕头,神情木然的重复着饶命的话。

她的额头已经磕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不知道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全部知觉都用来抱紧怀里那个小小的、已经僵硬的身体。

沈楚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楚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猛地抬头,看着他。

“孩子已经走了。”

沈楚萧的声音很轻。

“可是你还要活下去。”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

是嚎啕大哭。

她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婴儿,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喘不上气。

沈楚萧站起身,刚要走,脚踝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躺在雪地里的老人。

那老人的腿已经冻得发黑,脚趾头露在外面,像几根烧焦的树枝。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军爷……”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我儿子……也被征了兵……三年了……没回来……你……你见过他吗?”

沈楚萧蹲下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他叫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忽然松了,垂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那一点光,

灭了。

沈楚萧伸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眼睛。

随后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着这个被上天遗忘的角落。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田地在哪里,房子在哪里,家乡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的房子被烧了,粮食被抢了,亲人被杀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干涸的河沟,和河沟里等死的日子。

铁牛站在后面,眼眶通红。

他把大刀插在地上,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孙二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抖。

这个冬天杀了太多人了。

沈楚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世道有多烂。

它不是烂在一件事上,是烂在每一个边军的刀上,烂在每一个官员的笔上,烂在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睛里。

他们看不到这些跪在雪地里的人,看不到这些冻死的孩子,看不到这些被啃成白骨的身体。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

沈楚萧想起了陆沉舟说过的那句话:“大靖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

根烂了。

上面的枝枝叶叶,还能活吗?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盯着天空盯了很久。

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他没有松开。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

沈楚萧没有回答。

“这些人在这里半个月了。”

蓑衣客沉声道,“半个月前,他们的村子被蛮族屠了,男人被杀,女人被糟蹋,孩子被摔死,活下来的逃到这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只能等死。”

“边军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蓑衣客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压制到极点的愤怒。

“边军?”

蓑衣客冷笑了一下。

“边军不敢来,蛮族屠村的时候,最近的边军营地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他们接到了村民的求救信,但他们没有出兵。”

“为什么?”

“因为上头有命令,不许与蛮族冲突,以免引发大规模战事。”

沈楚萧气笑了。

铁牛在后面听到这句话,也气得浑身发抖。

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妈的……他妈的……那老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山梁上灌下来,越来越大。

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沈楚萧转过身,问道:

“粮草在哪里?”

“青峰山。”

“谁劫的?”

蓑衣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楚萧。

沈楚萧已经知道了答案。

随后最后看了一眼河沟里的人间炼狱,然后朝山梁上走去。

“老大!”铁牛在身后喊。

沈楚萧没有回头。

“走。”

“去哪?”

“青峰山,把粮草拿回来。”

“但不是给我们。”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