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落。
鼻尖传来泥土与青草混合而成的气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巨大猪圈。
木质围栏朝远方不断延伸，地面铺着厚厚的稻草，每隔一段距离，便摆放着一个装满食物的巨大石槽。
乳白色浆液混合着谷物、果实与某种浓稠肉酱，散发出令人难以抵抗的香味。
成百上千头肥猪聚集在食槽旁。
它们体格健壮，皮毛油光水滑。
一个个将脑袋埋进食槽，发出欢快而满足的进食声。
呼噜。
呼噜。
食物永远吃不完。
食物刚刚减少一些，便会从高处的金属管道中重新流出，很快填满整个石槽。
这里没有饥饿。
没有天敌。
更不需要为了食物相互厮杀。
吃饱。
睡觉。
醒来继续进食。
每一头猪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杨锋低下头。
视野中的身体十分矮小。
四条腿覆盖着黑色鬃毛，圆滚滚的腹部几乎贴着地面。
他现在看到的，正是贪食暴君最初的记忆。
那时的它…
只是一头刚刚出生不久的幼猪。
幼猪挤在母亲身边，用鼻子拱了拱柔软的腹部，随后舒服地躺进稻草中。
猪妈妈低下头。
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过它的脑袋。
“宝贝。”
“今天吃饱了吗？”
幼猪开心地甩动尾巴。
“吃饱了。”
“石槽里的食物好香。”
“我以后每天都要吃这么多！”
附近的肥猪听见这句话，纷纷发出善意的哄笑。
“好孩子。”
“能吃才会长得快。”
“长得越肥，越能得到瘦长神明的喜爱。”
“我们猪之一族能够拥有吃不完的食物，全都是神明赐予的恩典。”
提到神明。
猪圈中的肥猪纷纷停下动作。
它们转过身体，望向远处的一尊神像！
那是由瘦长神明建立的雕像，上面刻着猪群无法理解的文字，也是猪之一族世代供奉的神像。
神像中的身影极其瘦长。
祂双脚直立，身体高耸。
长着两条细长的前肢，以及一颗不会拱食泥土的扁平脑袋。
【瘦长之神】
“感谢神明！”
一头年迈的肥猪跪倒在祭坛前。
前腿弯曲。
肥厚的肚皮紧紧贴着泥地。
“感谢瘦长之神，赐予猪之一族无穷无尽的食物！”
“感谢瘦长之神，为我们建造坚固的围栏，让那些可怕的野兽无法闯入！”
“感谢瘦长之神，为我们治疗疾病，保护幼崽！”
附近的肥猪也接连跪倒。
“感谢瘦长之神！”
“祈求神明继续庇佑猪之一族！”
“祈求神明赐予我们更多食物！”
成百上千道祈祷声交织在猪圈上空。
一缕缕微不可察的精神力量，从肥猪们的头顶飘出。
最初。
那些精神力量极其微弱，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可随着祈祷者越来越多，无数细微的意念逐渐交汇，最终形成一片笼罩猪圈的朦胧光雾。
信仰。
猪圈之中，同样诞生了信仰。
所有同类都在供奉瘦长之神。
因为神明会带来食物。
每天清晨。
几个又高又瘦的身影都会从围栏外出现。
它们身穿不同颜色的神袍，双脚直立行走。
两条细长的手臂提着巨大的食物桶，将香气扑鼻的浆液倒入石槽。
偶尔。
瘦长神明还会抓住生病的猪。
用闪烁着寒光的神器刺入它们的身体。
疼痛过后，疾病很快便会减轻。
对于猪之一族而言。
这些高大瘦长、能够凭空创造食物的生命，当然就是神明！
猪妈妈低下头，认真地教导自己的孩子。
“宝贝。”
“每天吃饭之前，都要向瘦长神明祈祷。”
“只有足够虔诚，神明才会继续保护我们。”
“只要神明高兴，明天的食槽里就会有更多食物。”
“神明还会带走最优秀的同族，让它们前往围栏外的极乐世界。”
幼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极乐世界是什么地方？”
“那里有更大的猪圈。”
“更多的食物。”
“还有永远温暖的稻草。”
猪妈妈眼中满是向往。
“听说，只有长得最肥、最漂亮的猪，才有资格被神明选中。”
“所以，你要多吃一些。”
“快快长大。”
“总有一天，瘦长神明也会看见你。”
幼猪眼神明亮。
它站起身，朝祭坛上的瘦长神像认真跪拜。
“伟大的瘦长神明。”
“请让我快点长大。”
“我想成为猪之一族最肥、最强壮的勇士。”
“我也想去极乐世界。”
周围的同族听到幼猪许下的愿望，脸上纷纷露出慈祥的笑容。
这是一份值得祝福的梦想。
谁不想得到神明的青睐？
谁不想前往那个传说中的极乐之地？
欢乐而祥和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猪圈。
直到…
一道沙哑而疯狂的声音，突然从围栏角落传来。
“不要吃太多！”
“你们这些蠢货！”
“千万不要再吃了！”
猪群的祈祷声戛然而止。
所有肥猪同时转过头，看向猪圈中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头异常瘦弱的老猪。
它的一只耳朵被撕掉，后腿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它是猪圈里的疯子。
据说。
老猪年轻时也曾得到瘦长神明的青睐。
神明抓住它的后腿，将它带往围栏外的极乐世界。
可是几天之后。
老猪竟从黑暗中爬了回来。
它浑身是血。
精神失常。
每天都会躲在角落里，说着一些亵渎神明的疯话。
“不能长胖…”
“越肥，就越危险…”
“如果你们太肥，就会被神明抓走杀掉！”
此话一出。
猪群顿时愤怒起来。
“闭嘴！”
“又在亵渎神明！”
“瘦长神明为我们带来食物，怎么可能伤害猪之一族？”
“这个疯子早就被邪恶污染了！”
几头强壮的公猪立刻冲到角落。
它们用獠牙顶住老猪的身体，狠狠撞进泥浆。
砰！
老猪翻滚了几圈。
腐烂的伤口重新裂开。
鲜血很快染红身下的稻草。
它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挣扎着昂起头颅，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同族。
“我看到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围栏外面有什么！”
“我去过极乐世界！”
“我从那个地方逃回来了！”
猪群变得愈发愤怒。
“说谎！”
“极乐世界那么美好，谁会逃回来？”
“你一定是得罪了神明！”
“把它赶出去！”
“让瘦长神明惩罚它！”
老猪发出凄厉的嚎叫。
它拼命挣脱几头公猪的压制，拖着扭曲的后腿爬向祭坛。
那双满是血污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上的瘦长神像。
恐惧。
怨恨。
还有一种无法被同族理解的绝望。
“我看到了！”
“在那无尽黑暗的夜晚…”
“未知而恐怖的机器不断轰鸣！”
“巨大的齿轮碾碎骨头！”
“锋利的神器切开肚皮！”
“火焰在神器中跳跃！”
老猪浑身剧烈颤抖。
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光线昏暗的巨大房间。
一排排铁钩从屋顶垂落，无数同族被倒吊在上面。
它们的喉咙被割开。
滚烫的鲜血沿着脖颈向下流淌，最终汇入地面的排水沟。
猪头堆积成山。
内脏铺满金属案板。
被剥去皮肤的躯体，让机器切割成形状整齐的肉块。
老猪疯狂地用前蹄捶打着地面。
“瘦长神明们围在长桌前！”
“它们手里握着刀！”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贪婪的笑容！”
“它们在吃！”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祂们在吃猪之一族的尸体！”
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猪圈之中。
幼猪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望着那个疯子。
老猪却变得越来越激动。
“它们喜欢将猪之一族放在火焰上炙烤！”
“油脂滴进火里，瘦长神明便会发出快乐的笑声！”
“它们喜欢将猪之一族放进神器里烹炸！”
“我们的皮肤会变得金黄酥脆！”
“我们的血肉会散发出让它们疯狂的香味！”
“它们还会将幼崽塞进滚水！”
“猪之一族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会被祂们吃掉！”
老猪仰起头，冲着祭坛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不是极乐世界！”
“祂们保护我们，只是害怕食物被其他野兽抢走！”
“祂们治好我们的疾病，是因为生病的肉不好吃！”
“猪圈不是神明赐予的家园！”
“这里是牢笼！”
“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祂们养在餐桌上的食物！”
整个猪圈陷入死寂。
风吹过木质围栏，带来一股淡淡的饭香。
围栏之外。
一道高大瘦长的身影正提着食物桶，缓缓朝猪群走来。
老猪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死死盯着那尊逐渐靠近的神明，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疯狂颤抖。
“看啊…”
“祂又来了。”
“祂饿了。”
“瘦长之神……”
“又来挑选今晚的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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