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你能接受加班吗？”
“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
空心人拿着简历，走进一座座写字楼。
兴趣爱好？
空心人怔住了。
他盯着简历上那一栏空白，沉默许久…
随后，写下几个标准答案。
阅读。
运动。
音乐。
团队活动。
这些答案安全、得体，不会犯错。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读完一本真正喜欢的书。
很久没有运动。
很久没有认真听过一首歌，更不知道什么叫团队活动。
面试官翻看着简历。
“你没有工作经验。”
“你的专业和岗位不太匹配。”
“我们需要的是能快速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人。”
“年轻人不要只看工资，要看成长空间。”
“公司愿意培养你，已经是给你机会了。”
“虽然薪资不高，但我们提倡狼性文化。”
“年轻的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空心人低下头。
“我可以加班。”
“我服从安排。”
这两句话，他已经练习了很多年。
于是。
他顺利进入公司，将门禁卡贴在机器上。
滴。
打卡成功。
早上八点五十九分。
空心人穿过明亮的办公区，坐进属于自己的工位。
开会。
加班。
再改方案。
再开会。
白天被分割成一个个任务。
夜晚被分割成一条条消息。
手机里的工作群永远不会沉默。
“收到请回复。”
“这个方案今晚再优化一下。”
“明早开会要用。”
“年轻人辛苦一点。”
“大家都是为了项目。”
“公司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深夜十一点。
写字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空心人坐在屏幕前。
眼睛干涩，颈椎酸痛，手边是不知何时已经冷掉的外卖。
他忽然觉得…
这一幕似曾相识？
曾经。
他也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
面前堆满试卷。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
“现在多吃一点苦，以后就轻松了。”
如今。
领导站在会议室里说——
“年轻的时候多吃一点苦，以后就轻松了。”
以后。
又是以后。
到底什么时候，才算以后？
空心人不知道。
他只知道工资到账以后，需要先交房租。
偿还助学贷款。
支付交通费。
购买生活用品。
给父母转一点钱。
剩下的数字并不多。
买房？
首付要攒多久？
买车？
结婚呢？
彩礼呢？
婚礼呢？
孩子呢？
父母生病呢？
一座座大山从天空坠落。
【房贷】
【车贷】
【婚姻】
【生育】
【养老】
轰！
轰！
轰！
大山压在空心人背上。
他弯下腰。
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他不能停下。
停下，就会失去工作。
失去工作，就无法支付房租。
无法支付房租，就会失去这座城市中的容身之处。
于是。
他只能继续转动。
咔。
咔。
咔。
血肉逐渐金属化，骨骼变成传动轴。
心脏化作一枚空转的齿轮。
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耳朵等待着新的指令。
零件。
空心人终于成为了一个合格的零件。
天空彻底被阴霾遮盖。
父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柔与期待之中又充满了笃定。
“上了小学就好喽。”
“上了初中就好喽。”
“上了高中就好喽。”
“考上大学就好喽。”
“毕业找到工作就好喽。”
“工作稳定以后就好喽。”
“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好喽。”
“等孩子上学以后就好喽。”
“等孩子考上大学以后…”
声音不断循环。
一遍又一遍。
空心人机械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结婚。
生子。
送孩子进入幼儿园。
给孩子报名钢琴班、英语班、奥数班、书法班、跆拳道班、编程班、绘画班、舞蹈班、声乐班、机器人班、篮球班、足球班、围棋班和小提琴班。
孩子哭着说不想去。
长大后的空心人蹲在孩子面前，努力露出温柔的笑容。
“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轰隆隆隆。
整片幻境猛然震动。
幼年的杨锋。
小学的杨锋。
初中的杨锋。
高中的杨锋。
大学的杨锋。
工作后的杨锋。
结婚后的杨锋。
他们站在同一条首尾相连的道路上。
无数人的人生彼此连接，形成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圆环。
小时候被推上道路的人，长大以后又站在道路旁，将自己的孩子推了上去。
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可所有人都在劝后来者继续向前。
再坚持一下。
再努力一点。
等完成下一个目标，就会幸福了。
可每完成一个目标。
天空中便会立刻出现新的倒计时。
直到最后。
空心人终于走到生命尽头。
他躺在病床上。
胸口依旧空空如也。
那些被许诺过无数次的“以后就好”，却从来没有真正到来。
咚…
第八声钟声响起。
整片世界陷入黑暗。
一个问题化作无数苍白的面孔，从四面八方包围杨锋。
【你为何而活？】
【你为何而活？】
【你为何而活？】
声音不断重叠，越来越大，最后化作震动灵魂的洪钟。
“空心人！”
六臂天魔的声音从云端传来。
黑暗被金色佛光撕开。
一尊无法形容其庞大的佛魔虚影，盘坐在众生头顶。
“你胸口的洞，空空如也。”
“你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也不知道苦难何时结束。”
“既然如此。”
“为何不填上一些信仰与愿望？”
六臂天魔俯视着循环中的无数空心人。
它的声音不再恐怖，反而温暖得像父母的怀抱。
宛如黑暗中的篝火。
像一个痛苦绝望的人在即将放弃时，听到的最后一句安慰。
“跪拜我。”
“向我许愿。”
“将你们无法承受的选择交给我。”
“将你们无法理解的苦难交给我。”
“将你们看不见的未来也交给我。”
“我会告诉你们…”
“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
“应该去哪里。”
“应该爱谁。”
“应该憎恨谁。”
“应该为了什么而活。”
金色光雨从天而降。
一滴滴落入空心人的胸膛。
那些空洞的心脏，竟真的被信仰填满。
许愿吧！
向我许愿吧！
失业的人跪下祈祷，立刻得到一份工作。
生病的人跪下祈祷，痛苦迅速消失。
渴望爱情的人跪下祈祷，完美的伴侣便出现在身边。
贫穷的人跪下祈祷，金银财宝从天空坠落。
迷茫的人跪下祈祷，脚下立刻出现一条笔直的道路。
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所有愿望都得到了回应。
所有痛苦都获得了解释。
空心人不再迷茫。
他们不再焦虑。
不再恐惧。
更不需要作出选择。
因为佛会替他们选择。
佛会替他们思考。
佛会替他们决定，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意义。
哪怕愿望虚无缥缈。
哪怕未来难以实现。
哪怕所谓的回应，只是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幻梦…
扑通。
第一个空心人跪了下去。
“我愿意皈依！”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金色经文钻进他的胸膛，胸口的窟窿被彻底填满。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幸福而安宁的笑容。
“为佛而活。”
“拜我，有何不好？”
六臂天魔慈悲地回应。
第二个人跪了下去，紧接着是更多的空心人。
成千上万。
数以亿计。
无穷无尽的空心人跪倒在地，向六臂天魔献出自己的愿望。
轰隆隆隆。
浩瀚的信仰汇聚成金色海洋。
六臂天魔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庞大。
祂坐在云端之上，六条手臂托起众生所有的欲望。
每实现一个愿望。
祂便强大一分。
每多一个人跪拜。
祂的规则便真实一分。
“看见了吗？”
六臂天魔的竖瞳闪烁着。
那恐怖的眼眸跨越时间与幻境，尽数落在杨锋身上。
“我没有强迫他们。”
“是他们主动选择了我。”
“我给予迷茫之人方向，给予绝望之人希望，给予痛苦之人寄托。”
“即便希望是假的。”
“即便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可只要他们愿意相信，内心便不会再空虚。”
信仰海洋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巨大的金黑色“卍”字从云层中坠落，悬浮在杨锋头顶。
杨锋低下头。
他的胸口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个窟窿。
金色光芒化作丝线，轻柔地缠绕在他身上，试图填满那片空洞。
六臂天魔朝他伸出一只巨手。
掌心托着一颗由信仰凝聚而成的金色心脏。
它蕴含着一个个愿望实现后的完美人生，能够填满空心人的一切空虚。
“空心人。”
“你究竟为何而活？”
六臂天魔的声音穿透整个世界。
“跪下。”
“接受我的信仰。”
“我便填满你胸口的空洞。”
“我佛慈悲！！”
“就由我来渡你到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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