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楼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晃。
王禹州坐在临街的雅间里,手里还是那把豁了口的竹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
他如今风光了,身上穿的,是新制的月白直裰,身上的配饰无一旧物,手上却还是那把破扇子。
扇骨磨得发亮,扇面缺了一角,他偏不肯换,说用惯了。
楼下正是上灯时分,卖糖炒栗子的支起了铁锅,黑砂在锅里翻滚,焦甜的气味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二楼窗边,勾得人直咽口水。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巷口拐出来,竹梆子敲得笃笃响,一声长一声短。
卖绢花的婆子把摊子摆开,红的白的堆了一笸箩,倒比铺子里的还鲜亮些。
有个小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数铜板,数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糖炒栗子的摊子跑过去。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落在墙角的一枚铜板捡起来,才又跑开了。
王禹州看着那孩子,他拿扇子指了指楼下,说:“瞧,这日子多好。”
赵平坐在他对面,正襟危坐,像一杆插在椅背上的枪,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武官袍,领口硬邦邦地卡着脖子。
他觉得不舒服,伸手去松了松,没松开,又把手放回膝上。
他顺着王禹州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是好,等所有孩子,都能吃上糖炒栗子,大周就富强了。”
华灯初上,人还没来,王禹州坐不住,一会儿探身去看楼下灯市,一会儿拿扇子敲赵平的胳膊。
赵平被他敲了第三回,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他:“你再敲一下试试。”
王禹州拿扇子指着他:“就敲你怎么了,看看你这身穿的,跟个卖炊饼的似的。”
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没有眼光,我这可是新做的武官袍。”
王禹州:“你怕不是买的二手的吧,我怎么没见过,新衣服卡脖子的?”
赵平伸手去松领口,松不开,索性把手放回膝上,面无表情地说:“裁缝说武官袍都这样。”
王禹州拿扇子敲桌子,笑得直抖肩:“武官袍都这样——你问过哪个武官?”
赵平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爹。”
王禹州把扇子扔在桌上,拍着大腿笑“行行行,真有你的。”
楼下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得正勤,焦甜的香气一缕一缕往上飘,飘进半开的窗里,跟笑声搅在一处。
门被推开了。
萧珩走进来,两人同时抬头。王禹州先是一愣,然后拿扇子指着他:“你丢东西了?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萧珩拖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没急着说话,先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灌下去。
茶是温的,但灌得太急,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才说:“刚要出来,叫人逮住了,絮叨了半个时辰。”
王禹州:“别找借口,迟了就是迟了,自罚三杯,快点。”
萧珩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当谁都和你似的逃酒?等清和到的。”
王禹州立刻把扇子一收,干脆利落:“行,你们一起。”
说话间,林清和进了门,她穿一件青绿袍子,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叠公文。
进门先把公文搁在桌角,用茶盏压住,王禹州眼疾手快,把那叠公文抽走,塞到旁边椅子上,又拿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盖住。
“清和,不够意思啊,今日给我庆功,谁都不许谈公事。”
“那是要给殿下的,我顺路带过来。。”
王禹州挥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不差这一天。”
萧珩强睁开眼睛说:“就依他。”
林清和便没再争,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盏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快。
她捧着茶盏,看着窗外。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钉了一排铜钉。
王禹州的目光,在她和萧珩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不大,却把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清和,你现在是少詹事了?”
“怎么了?”
“正四品?”
林清和:“正四品。”
王禹州瞪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萧珩,然后把扇子举起来,指着林清和:“那你不请客?
正四品!我爹熬了二十年才到从二品!你才多大?”
林清和放下茶盏:“我是不是该庆幸你回来的晚,不然得叫你宰多少次。”
王禹州一拍大腿“现在也不迟啊,我算算啊,你考上状元,这得算一次吧,你升左庶长,也得算吧,还有这回你升少詹事,这就三次了
再有,你考状元这么大事,我都不在,你得赔偿我一次吧。”
赵平在旁边插嘴:“去去去,放尊重点,清和现在是能上朝的官了,你一个秃头举人,得叫林大人知道吗?。”
王禹州扭头瞪他:“你闭嘴,你一个考武举的,让你上桌吃饭,已经我法外开恩了,知道吗?”
赵平就等这句话,登时咧开嘴:“你猜怎么着,我署职二级,正六品,来,小子,叫声赵大人听听。”
王禹州推了他一把:“你不就是个武散官,不算,不算。”
赵平不忿:“怎么不算了?”
“武散官不掌印,不和我一样都是秃头,不算数。”
赵平变魔术似的,从手里变出一方印章来:“来,好好看看这是什么,火枪营统领。”
王禹州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这你还瞒着。”
赵平洋洋得意,拿过王禹州的扇子把玩“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吗?这要是说出来,还能吃到你请的饭吗?”
王禹州夺过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两下,震得手麻“我有那么扣吗?”
“你连扇子都不舍得换新的呢。”赵平腹诽道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萧珩赶紧开口“停!再在这里打一架,太白楼就真不许我们进门了。”
林清和顺势挑了个话头“赵平,别打了,给我们说说,武举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说到自己的高光时刻,赵平立马放弃了和王禹州斗嘴,正襟危坐,还有模有样的,拿起桌上的茶盏做醒木。
然而,他与说书一道,实在没什么天赋,武举也不似坊间传闻的,要舞刀弄棒,攻守擂台,能讲得内容,实在乏善可陈。
简要结说,就是九月开科,他骑中四矢,步中三矢,负重两石,中式之后,授署职二级,入龙骧卫,带火枪营一个百人队。
王禹州听完,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龙骧卫?那不是陛下亲军吗?”
赵平嘿嘿一笑,凑近去搂萧珩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太子殿下赏识我,不行吗?”
王禹州气的抓着萧珩的肩膀,使劲摇晃“萧珩,你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堕落啊,你这个混蛋,任人唯亲居然不带我!”
萧珩被他晃得七荤八素:“禹州,你听我解释,火枪营正好缺人,赵平又懂火器,巧合,巧合。”
王禹州放开他的肩膀,做西子捧心状“我不听,我不听,萧珩,这十多年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萧珩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在那里矫揉造作,朝自己挤眉弄眼,只觉得胃里直泛酸水。
“王大人,快收了神通吧,小的实在是受不住了。”
王禹州嫌弃的白了他一眼“不解风情。”转头又把火力对准赵平“你,给本官说说,火枪长什么样,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
一说到火器,赵平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还拿筷子在桌上比划起来,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个枪管的形状,又画了个燧石的击发装置。
面对王禹州的简陋的嘲笑,是充耳不闻,手舞足蹈的从内部机构,讲到使用方法,恨不得在饭桌上,就教会几人怎么开枪。
可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叹息,朝廷不重视火枪,龙骧卫的火枪还是老式火绳枪,点火慢,遇风就废。
他在见过鞑靼人的火器,又轻又快,若是起了战事,他们这边打一轮的时间,都够人家打三轮了。
萧珩点点头:“你回去,写个条陈上来。”
赵平挠挠头:“我写不明白啊,就是写得明白,将军也不一定同意啊,老兵都习惯了火绳枪,突然改成燧石枪……。”
萧珩摆摆手:“写不明白,那就画,你只管递上来,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林清和端着茶盏说:“你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我给你代笔。”
“哎”赵平振奋得点头“明儿我就去找你。”
王禹州在旁边看着:“我说,你们几个,怎么跟屁股后面有狗撵似的,听没听说过,什么叫欲速则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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