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笼络人心开始(1 / 1)

他直起腰来打量王胜。

比他矮半头,比他瘦两圈,脸庞被风雪刮得粗糙泛红,但那双眼睛沉得很。

周武跟那双眼睛对上的时候,喉咙里那句“就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文远从后面撵上来。

官袍下摆沾了泥水,身上那件油乎乎的大羊皮袄看着滑稽得很。

他站定之后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双手拱起深深一揖。

腰弯得几乎跟膝盖平齐,山羊胡擦着膝盖骨的皮面扫过去:

“遂平县令赵文远,恭迎王将军!”

“将军解我遂平之围、破天狼大军,老朽代阖城百姓叩谢将军大恩!”

他这一揖弯下去就不动了,后脖颈露在风里冻得通红。

王胜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把人托起来:

“赵大人不必多礼。“

赵文远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后头两步,让出位置。

王胜转头看向周武。

他的目光在周武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座低矮残破的城墙上。

城门洞口堵着没搬完的半袋沙土,城墙根底下堆着冻裂的碎砖。

东北角那个塌了半丈的缺口用树桩和破木板临时堵着。

城头上的旗早就烂了,剩几根光秃秃的旗杆插在风里。

王胜收回目光,对周武说:

“俘虏两千六百人,需要安置。”

“我还带了五百石粮草随行,先匀一半给城中百姓和守军,剩下一半养俘虏。”

这些粮食都是天狼人手里抢来的。

“城外有没有空地能搭棚子?”王胜接着问道。

周武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王胜进城之后会问什么。

问兵力、问城防、问粮库、问民情。

他肚子里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他没料到王胜第一句问的是“俘虏怎么安置“,

第二句问的是“有没有空地搭棚子“。

“有……有!”

周武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城外西坡有一片空地,原先是个校场,能扎营搭棚子。”

“我这就派人去平整。”

“好。”

王胜点了下头,

“我带了三百车石料和木料,在冰河谷沿河顺路采的。”

“遂平城墙修建的其他材料,请周校尉派人帮忙转运,我的这些俘虏可以来修。”

“五天之内封死。”

周武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赵文远在旁边捻着胡子,眼皮跳了好几跳。

周武忽然倒退半步,再次抱拳拱了下去。

这一次他弯得比刚才更深,腰杆压平的瞬间。

闷厚粗哑的声音从胸腔里沉沉挤出来:

“王将军,我周武在边军混了十几年,没见过哪个带兵的进城头一遭不问粮饷、不征民夫、不搜刮库房。”

“你先把粮分了、把俘虏安顿了、连城墙都替我们修了……”

他顿了一下,嗓门猛然拔高,

“我周武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这条命从今天起算你的!”

“以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我周武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周!”

“周校尉客气了。”

“那以后咱俩就是兄弟了!”

王胜声音不大,伸手虚扶了一下,

“先安顿俘虏要紧。”

“西南角的俘虏里有伤兵,要搭一间暖棚。”

“这些天狼人,身强体壮,是最好的劳动力!”

周武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他知道,

有了这群俘虏来修建城墙,原来需要全城的劳力一个月才能完成,现在可能只需要半个月就可以。

赵文远在旁边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头冲身后的衙役低声说了句:

“去,”

“把县衙后堂收拾出来,炭火烧旺些。”

“库房里那几百斤羊肉全炖了,加姜,多放水。

“城外来的兵看着都冻透了,给他们送热汤过去。”

衙役问:“那城里的守军呢?“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一样。”

“从今天起城外城内的兵,都是一家人。“

他转过身来,王胜已经往俘虏队伍那边走过去了。

赵文远看着那个黑色大氅的背影在雪地上一步步走远,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高声音补了一句:

“王将军!”

“老朽后衙有一坛藏了六年的酒。”

王胜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风雪,赵文远看见那个年轻将军的嘴角弯了一下。

“今晚喝。”王胜说。

俘虏安置花了整整半天。

城外西坡那片旧校场被清了出来。

黑鼠带着一百多个老兵用木桩和油布搭了十几排简易棚子。

俘虏们按十人一组分组进棚,每个人领了一碗热粥和两块冻硬了的饼子。

伤兵被单独挑出来送到西南角一顶大帐篷里。

周涛带着随军的几个军医蹲在里面挨个处理冻伤和刀口。

两千八百多人从日头刚升起忙活到日头偏西,才总算安顿下来。

王胜在俘虏营巡视了一圈才往城里走。

进城门洞的时候,他看见城墙东北角那个缺口旁边已经堆了小半车碎石料。

周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县衙后堂收拾得干净利落。

炭火烧得旺,一进屋就有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堂上的方桌摆了三副碗筷,桌面上没菜,只有一碟咸菜和一坛封了红泥的酒。

赵文远换了身干净的靛蓝棉袍,山羊胡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桌边等着。

周武也已经把盔甲卸了。

换了一件短褐,露出一双筋肉虬结的胳膊,正蹲在炭盆边上烤手。

王胜进门的时候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赵文远拱手,周武抱拳,动作几乎同步。

"王将军请坐。"赵文远伸手让座。

王胜在方桌北面落了座。

赵文远坐了西面,周武在东面一屁股坐下。

凳子腿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文远先开了口:"王将军,老朽有句话想当面问。”

“冰河谷那一仗,将军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

“老朽虽不懂兵事,但也晓得八百对五千的野战,除非有奇招,否则绝无可能。”

“将军若方便说,老朽愿闻其详。"

周武也凑过来,两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眼睛亮得跟两团炭火似的:

"对对,将军你给我讲讲!”

“我昨晚上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

“八百人打五千骑兵,还是在冰河上打的。”

“我可听下面的人说,天狼军的马在冰上确实打滑,可你们的马就不打滑?"

王胜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粗茶,涩,但烫得正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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