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军功被夺,信念产生裂痕。(1 / 1)

张魁的手指扣进城砖缝里,指节咯咯作响。

陈铁牛已经红了眼:

"将军!”

“那是咱们平州军打下来的城!”

“咱们死了快两千弟兄换地!”

“他们......"

"住口。"

张魁转身,银甲上的血还没干透,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暗潮却一丝不苟。

"收拢残部,退出城去。”

“所有伤员抬走,阵亡弟兄的尸身……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将军!"

"这是军令。"

一个时辰后,平州军的残兵从城中撤出。

他们让出了街道、让出了府库、让出了所有用鲜血铺就的战利品。

只拖着同伴冰冷的尸身退到城外三里处的坡地上列阵待命。

城中喧嚣震天,有庆功的嚎叫。

有垂死的哀鸣,有烈火吞噬梁柱的噼啪爆响。

张魁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条一圈一圈缠手上被刀柄磨烂的伤口。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他面无表情地又缠了一层。

捷报是午后送抵大营的。

"青石城克复,斩首逆党八千余级,俘获辎重无数......"

宣旨的文书念得抑扬顿挫,帐下众将齐齐拱手道贺。

何宽坐在帅案后头,满面春风地接受诸将恭维,然后大笔一挥,手书奏章:

首功,征北大将军何宽,亲率中军突击破门,摧敌锋锐、定鼎全功。

次功,某某、某某,各领所部奋勇冲杀,斩获极多。

末尾,在"诸将协力“四个字之后,夹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平州军张魁,率部策应攻城,亦有微劳。”

陈铁牛就站在帐外,隔着帘子听得一字不落。

他浑身都在抖,伤臂上的血把包扎的布条洇成深红色。

"微劳……"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头看向不远处沉默坐着的张魁。

三千平州军。

活着的、还能自己站着的,不足九百。

重伤的二百余人躺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哼吟。

而阵亡那一千八百多弟兄,连尸首都来不及收全。

城中正在"肃清残敌",何宽下令将所有尸体统一焚烧,不分敌我。

火葬的青烟从青石城方向飘过来,遮了半边天。

张魁终于停下了缠布条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黑烟,眼底最后一点光在慢慢熄灭。

半晌,他轻声说:"铁牛,老国公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陈铁牛鼻子一酸,蹲了下来。

张魁望着那片烟,目光飘得很远。

他想起十年前,老靖国公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国公府里一个从百夫长亲卫,跟着老爷子出征北境。

有一回打了胜仗,朝廷使臣捧着圣旨来行赏,老爷子把缴获清单往桌上一拍,当着使臣的面说。

"首功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帮娃娃兵,老夫不过是坐镇后营看着他们打。”

“你要写捷报,就写他们的名字,写不上来,这功劳老夫不要。"

使臣脸都绿了。

最后愣是掰着手指头把阵前百夫长、什长、甚至死了的伙头兵一个个列进奏章里。

老爷子背着手站在营帐门口看手下的兵领赏,笑得满脸褶子:

"打了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当官的多拿一文钱,底下的弟兄就少喝一口汤。”

“咱们这大炎朝啊,要是所有当官的都能记住这条!"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张魁的肩膀。

"小子,你记住了,当将军的,心里头得装着底下的人。"

那时候张魁年轻,热血上头,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后来老爷子北境出击天狼陨落。

再后靖国公府一夜之间没了主心骨,被朝堂上那些豺狼一条一条撕扯分割。

他张魁只是个国公府旧部里不起眼的武将,辗转调到边关。

靠着老爷子当年教的本事一点一点攒下这三千人马。

他以为只要自己带兵带得好,不掺和朝堂那些烂事,就能守住这一亩三分地。

他以为打仗就是打仗,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着自己弟兄的尸体被踩在别人马蹄底下。

看着他们拿命换来的城被抢功者纵火焚掠,看着何宽大笔一挥把所有血汗抹成四个字。

"亦有微劳"。

"将军。"

陈铁牛忽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今早收到的,怕你分心没敢递。"

张魁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字,瞳孔微缩。

王胜。

那个被首辅视为眼中钉的王胜,那个他当初因为说了句公道话就被记恨上的王胜。

以八百残兵伏击叛军运粮通道,杀敌五千,截获粮草辎重无数。

自己仅折损不到二百人。

八百对五千。

张魁攥着纸条,指腹用力按在那几个字上。

一个被朝堂各方势力打压的靖国公府废世子,带着八百人,杀出这种战果。

而他张魁,三千精锐填进青石城,拿下城头、打开城门,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微劳"。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低哑哑的,像砂纸擦过铁锈。

陈铁牛吓一跳:”将军?"

张魁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

他站起身,望向青石城方向那一片遮天蔽日的黑烟。

又转头看看身后棚子里呻吟的重伤员、坡地上沉默坐着的残兵。

最后把目光落在中军大帐那面飘摇的帅旗上。

"铁牛。"

"在。"

“传令下去,今日起,平州军不再听任何征调。就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平,

"就说伤亡惨重,需要休整。"

陈铁牛怔了怔,然后重重点头:

"是。"

张魁转过身,背对着青石城的烟火,背对着中军大帐的旌旗,望向北面。

那片天尽头,是已故老靖国公长眠的方向。

老爷子,你当年说,当将军的心里得装着底下的人。

我装着呢。

可这朝廷……

他心里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缓缓扎进去,不深,却再也拔不出来。

朝廷,还装着他们吗?

他攥紧了怀里那张纸条。

“王胜你小子可以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青石城焚尸的焦臭气,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魁安静地站着,银甲上的血污已经开始发黑。

那双眼睛里所有温热的、信任的、愚忠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冷下去,冷成铁,冷成刀子。

“老国公,我守住了你教我的东西。”

“可他们不配!”

“王胜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有多大的奇迹!”

这一刻,他的忠心这个大炎朝的心产生了巨大的裂痕,对老公的怀念尽数寄托在了王胜的身上。

www.8xiaoshuo.net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