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青石大道从丹市一直通到城北，两侧的灯柱刚点亮，昏黄的光把砖缝照得发白。
落雁城的圣殿，就坐在这条道的尽头。
苏宸走上台阶的时候，守殿的两个元婴弟子还没看清人，腿就先软了。
那股压下来的气息，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供奉......”
“不必多礼。”
苏宸抬手一挥，直接推开了殿门。
殿里头那盏千斤重的青铜吊灯晃了一下。
上首的座位空着。
一个身影背着手站在窗边，一身墨色的宽袍，肩上落了一层没抖净的香灰。
李之然转过身来。
看了苏宸两息。
而后哈哈大笑。
“你小子!”
那笑声撞在殿顶的横梁上，绕了两圈才落下来。
“这才多久的功夫。”
李之然往前踱了三步，绕着苏宸走了半圈，像是在看一件刚出炉的法器。
“竟然跟老夫同等境界了。”
“当初老夫果真没看错人!”
苏宸把手一拱，弯了半分腰。
对这位太岳丈，苏宸从来是敬着的。
当年在落雁城，苏宸只是个刚破元婴的散修，一无宗门，二无靠山。
是李之然把孙女李天琪许了给他。
是李之然把落雁城库里那些压箱底的宝贝，疯狂的往苏宸身上砸。
苏宸也不是不知恩的人。
这些年落雁城多了个雪渊阁，光是灵兽的生意，就让落雁城赚的盆满钵满。
“太岳丈见笑了。”
苏宸把袖子理了理。
“遇到了些机缘罢了。”
“机缘?”
李之然把眼一瞥。
“这可谦虚不得。”
他伸手在苏宸肩上按了一下，按完自己摇了摇头。
“炼虚修士。”
“足以在这修仙界称霸一方了。”
“玄黄大陆上下，掰着指头能数出来的，也就那么七八个。”
“如今多了你一个。”
李之然转身走回上首那张座，坐下的时候把袍角往膝上一拢。
案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
黑子被围了大半，白子那头也没多少活路。
苏宸瞥了一眼，看不出来是跟谁下的。
“坐。”
李之然从案下摸出一只储物袋，往前一推。
那袋子往案面上一落，压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应得的。”
苏宸没接。
“三千万。”
李之然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
“雪渊阁那门灵兽的生意，是你给落雁城拉来的。”
“今年收了五成灵石。”
“光是那些幼崽，落雁城一年过手九千多万。”
“老夫这些年账目从来清楚。”
“该给你的，一枚都不能少。”
苏宸把那只袋子往回推了半寸。
“不必了。”
李之然的眉毛抬了起来。
“不缺灵石?”
“真不缺。”
苏宸靠回椅背。
“语嫣本是青州烟雨阁的圣女。”
“烟雨阁也早已是我麾下的宗门了。”
“几座灵矿，灵石源源不断。”
“按理说，每年我都要收一批灵石。”
“但这些年也没怎么回去。”
“这回回去几千万灵石总是有的。”
苏宸把手往储物袋上一按。
“再者，炼虚修士要灵石做什么。”
“丹药也吃不出境界，法器也不缺。”
“落雁城本就是散修聚起来的城，底子薄。”
“这灵石留在库里，比放我手上有用。”
李之然坐着没动。
半晌，那只手才慢慢把袋子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那张老脸上的笑，淡了。
殿里头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敲了三下，走远了。
“老夫也不瞒你说。”
“这几年，老夫对打理这落雁城的事儿，是真的提不起兴趣。”
“玄黄大陆大半宗门都臣服红拂上人。”
“臣服的宗门靠着红拂上人所赐下的机缘，扩张得飞快。”
“而落雁城，虽有老夫这个炼虚修士坐镇。”
“但底蕴却一天天的没落。”
“落雁城不表态臣服，就是这个下场。”
“一点一点被各势力排挤。”
说到这儿，从案下拎出一只酒壶，自己倒了半杯，没喝。
“若不是你这几年在外头东拉一把西拉一把，把雪渊阁、烟雨阁这些路子都接到落雁城头上。”
“老夫早就撒手了。”
“闭个三百年的关。”
“落雁城没落成什么样，老夫也就不看了。”
苏宸听完，笑了。
那笑让李之然楞了一下。
“你笑什么。”
“太岳丈只看见了玄黄大陆。”
苏宸把身子往前坐了些。
“如今这些归附了的宗门，扩张得快是真的。”
“可这只是眼前。”
“玄黄大陆的修士不清楚，青州那头，比这儿恐怖得多。”
李之然的手停在杯沿上。
“青州?”
李之然想了想。
“老夫在青州也有几处耳目。”
“近来什么风声都没传过。”
“太平得很。”
“太平?”
苏宸摇了摇头。
他没马上说下去。
殿角那只香炉里的香烧到了根，一截灰塌下去，散在炉底。
“这话说出去，会死人。”
苏宸抬起眼。
“所以只能您一个人知道。”
“出了这道门，落雁城上上下下，一个字都不能听见。”
李之然把杯子放下了。
那张老脸上的松散，一下就收干净了。
“讲。”
“青州大陆，出了一位大乘期修士。”
殿里格外安静。
“修为远超红拂上人。”
“这位。”
“跟我有些渊源。”
苏宸把话说得很慢。
“不便多说。”
“红拂上人那边，我也有些渊源。”
“同样不便多说。”
“但这两位。”
“势同水火。”
苏宸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李之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红拂上人的统治，只是暂时的罢了。”
“那落雁城如今这样不表态。”
“反倒是对的?”
“对。”
苏宸把腰靠回椅背。
“落雁城看着中立，看着底蕴一年一年不如一年。”
“可落魄个几百年又如何。”
“那些投靠得早的，等到两位撞上那天，多半只是炮灰罢了。”
“至于红拂上人会不会来找落雁城的麻烦。”
苏宸把眼皮垂了下去。
“有我在，多半不会。”
“若真找上门，我去跟她谈。”
李之然坐在上首，看着这个自己之前还得护着的年轻人。
李之然忽然笑了。
“好。”
“好啊。”
李之然抬起手，往苏宸那边虚虚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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