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

董侯爷刚练完一趟拳，正坐在前堂喝茶。

军靴还穿在脚上，茶盏端得极稳。

外头一名亲随快步进来，躬身凑到近前，把醉仙楼的事压着声说了。

董侯爷听完，手里的茶盏没放，只慢慢呷了一口。

片刻，他勾唇一笑。

“本侯没看错这小子。

他所图甚大，不过他还真能在边关这地方立住。”

亲随低声问：

“侯爷，他一个军籍出身，如今又跟那些江湖人绑到一处。

会不会哪天干脆脱了军籍，做地方上的土皇上？”

董侯爷脸上那点笑没散，只淡淡道：

“他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该那么做。”

话到这儿，董侯爷不再多说。

亲随识趣，退到一旁。

青州。

千户所。

张平山坐在案后，桌上摆着一封才拆开的密信。

信是青州城里一个眼线送来的。

上头只有几行字，写的是醉仙楼里的事。

张平山把信看完，捏在手里，半晌没动。

屋里炭盆烧得旺。

他后颈却一阵阵发凉。

他慢慢把信纸往炭盆里一伸。

火苗舔上来，纸片卷起，化成灰。

张平山盯着那点火光，像是盯着自己心口那把火。

他恨周百川。

若不是周百川，他不会去招惹石磊。

三百军户，说没就没了。

现在人死了，账还悬着。

他还在跟监军那边磨，怎么把这事抹平。

可更让他后心发冷的，不是这些。

是石磊这个人。

边关匪患闹了多少年。

官府压过，边军剿过。

从没哪个人能把那些山匪、庄主、跑商的人聚到一张桌子上。

石磊办成了。

这哪里是寻常卖药的？

张平山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得罪他了。”

这话是他心里说的。屋里没第二个人听见。

“而且以后还得找机会，跟他缓和一下关系。”

他抬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满手冷汗。

青州城外。

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四面院墙极高，院内灯火不盛。

周百川坐在堂中主位，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袍子。

他瘦了。

两颊凹下去，眼窝发青。

可腰还是直的。

堂下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有的先来，拱手唤他一声“周爷”。

有的后到，进来只点了点头，便寻角落坐下。

外头还空着几把椅子。

周百川没动。

他也不催。

只让下人一遍遍续茶。

堂屋里极静。

谁都不先开口。

偶有茶盖碰着杯沿，才“嗒”地响一声。

又过了一刻。

院门又响。

两个人裹着风进来，脸上带着笑，冲周百川拱了拱手，便挨着坐下了。

周百川点点头。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还差几位。”

旁边一个中年药材商低声道：

“周爷，王家和刘家那两户，托人带了话，说家中有事，过不来。”

周百川没说话。

片刻，另有一人小声接道：

“赵老四那边也传了信，说身子不好。他那两个跑船的兄弟，今日一早就出城了。”

堂中又静了。

有人轻轻咳嗽一声，又憋了回去。

周百川端起茶，喝了一口。

杯里茶早凉了。

他像没尝出来。

堂外起了风。

院中两棵老槐被吹得“哗啦”直响。

窗纸上一阵明一阵暗，是风灯晃的。

十几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有人低着头，有人看自己脚尖。

有人拿手去理袍角，理完又理。

就是没人先开口。

周百川把茶盏搁下。

“人虽然没到齐，咱们也不等了，现在就开始议正事吧。

诸位既然来了，想必也都咽不下这口气。

周某召集各位过来，也是为了讨论出个对策来。

否则由着姓石的小子发展起来，今后咱们的饭碗，就彻底别想抢回来了。”

他说得平稳。

可堂下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没底。

也没人接。

堂屋又沉了下去。

半晌，周百川又道：

“难道你们想就这么算了？咱们就甘愿被一个毛头小子踢出局？”

底下有个当家人闷声闷气地说道：

“算是肯定不能这么算了，但是也确实没想出什么办法。

你也别绕弯子了，你想到什么就直说吧。”

周百川环顾一周，压低声音说道：

“石磊，召集在一起的人终究是小部分，得到利益的人肯定会很高兴。

可那些没有参与进去的人呢？会干看着石磊跟别人分钱吗？

就比如说云城的李家，那可是江湖第一大势力。

石磊这个愣头青，一脚就将生意插到了人家的地盘上，都没跟人家打一下招呼，本来就犯了大忌。

只要咱们稍加运作，保准让他的药队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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