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试火枪(1 / 1)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再者,火枪之弹,铅丸细小,远射而至,力竭势衰。”

“纵使击中,若非要害,不过入肉数分,难透铁甲,更遑论毙敌。”

“岂如强弓硬弩,箭镞锋利,破甲贯体,中者非死即残?”

“这燧发枪纵使射得远些,若无足够杀伤,与搔痒何异?徒耗钱粮,反误战机。”

朱瞻基话音落下,校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几位都督府的老将彼此对视,神色间多有沉吟。

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战场上与靶场上,终究是两回事。

火器之弊,在座不少人都曾亲眼目睹,岂是一场漂亮的靶试便能尽数抹去的?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满脸风霜的都督佥事。

他姓刘,名振,曾在开平卫戍守多年,与鞑靼骑兵交锋不下数十次,是军中有名的宿将。

他向前迈了一步,朝朱棣拱了拱手,又转向朱瞻均,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的敬重:

“殿下,老臣斗胆直言。”

“方才那燧发枪的准头与射速,老臣看在眼里,确实比军中旧铳强出许多。”

“但殿下也知,战场上不同于校场。”

“鞑子骑兵冲锋时,马蹄如雷,箭矢如雨,士卒站立尚且不稳,更遑论从容装填、瞄准。”

“殿下这枪装填虽快,可那五六息的功夫,在敌骑面前,已是生死之隔。”

“老臣曾见过,火铳兵一轮齐射后,尚未及装填第二发,鞑子的马刀便已砍到了脖颈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沉痛:“再者,铅丸虽能命中百步之靶,可若遇上披双重铁甲的鞑子精锐,能否穿透?老臣存疑。北疆冬日酷寒,将士着厚袄,外罩铁甲,铅丸飞行至此,力道衰减,怕是难伤筋骨。殿下若想让这火器真正成为战场利器,恐怕还需在破甲与连发上多下功夫。”

刘振说完,另一位都督同知——姓赵,名广德——也站了出来。

他曾在广西平定交趾叛乱,对山地作战、丛林火器运用颇有心得。

他朝朱瞻均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殿下,刘将军所言极是。”

“末将还有一虑:火器发射时烟雾极大。”

“若是数十人、数百人齐射,烟雾弥漫,遮天蔽日,后续射击便难以瞄准。”

“且烟雾暴露方位,敌方的弓箭手与火炮,便能循烟而至。”

“北疆鞑子狡诈,惯于以轻骑诱我火铳齐发,待烟雾未散、我军目不能视之际,便从侧翼突袭。”

“此乃旧制火铳用兵之大忌,不知殿下这燧发枪,可有何应对之法?”

赵广德说完,帐中又有几位将领低声附和。

显然,烟雾遮蔽视线、暴露位置的问题,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时,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殿下,臣掌户部,不得不言钱粮之事。若殿下这燧发枪当真要大规模列装,所需精铁、火药、匠作之费,十倍于旧铳。且定装弹药每日消耗几何?一士卒每月配给几何?后勤转运之压力,又当如何?臣非阻挠革新,只是国用有限,若贸然铺开,恐有虚耗之虞。”

夏原吉说完,兵部侍郎方宾也接话道:“夏尚书所虑极是。臣还有一忧:新式火器列装,需重新训练士卒,旧有操典亦需尽废。若边军一边御敌,一边换装,恐生混乱。且燧发枪机括精密,寻常士卒能否自行保养?若损坏后,军中铁匠能否就地修复?若不能,则一旦战事吃紧,枪械故障便成致命之患。”

一时间,校场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振的破甲之虑、赵广德的烟雾之弊、夏原吉的国库之艰、方宾的训练与后勤之忧,一一被摆上台面。

每一条都是切中要害的实打实的问题,绝非刻意刁难。

朱瞻基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并不急于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朱瞻均,想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弟弟,面对这般铺天盖地的质疑,该如何应对。

朱高煦眉头紧皱,想要开口为朱瞻均辩驳,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忧虑,他也曾在北疆亲眼见过,并非空穴来风。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用力拍了拍朱瞻均的肩膀,低声道:“儿子,别怕,他们说的都是老黄历了,你心里有数,说给他们听!”

朱瞻均站在这片议论声中,神色却并未慌乱。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发言的将领与大臣,将他们的忧虑一一记在心里。

待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抬起头,朝朱棣拱手,又向众人环施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皇爷爷,诸位大人,方才所言,句句皆是金玉良言。”

“不过困难没有诸位想象中的多。”

他转身朝于谦点了点头。

于谦会意,立刻吩咐几名军士:“去,将库中那几副缴获的鞑靼铁甲,还有我军制式棉甲、锁子甲,一并抬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几位老将面面相觑,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刘振更是眉头一皱,低声对身旁的赵广德道:“抬盔甲作甚?莫非……殿下要用那火枪,当场试射盔甲?”

赵广德目光一闪,没有答话,只是紧紧盯着场中。

不多时,几名军士喘着粗气,抬来了三副沉重的盔甲。

第一副是鞑靼精锐常用的重型铁甲,甲片层层叠叠,泛着暗沉的铁光;第二副是大明边军制式的棉铁甲,外层是厚实的棉布,内衬铁片;第三副则是将领常用的锁子甲,环环相扣,银光闪烁。

三副盔甲被依次挂在百步外的木架上,在阳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

朱瞻均走到三副盔甲前,伸手敲了敲那副鞑靼重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他转过身,朝朱棣和众人拱手道:“皇爷爷,诸位大人,方才刘将军所言破甲之虑,实乃战场要害。今日,孙儿便以这燧发枪,当众一试,看它能否穿透这百步之外的铁甲!”

www.8xiaoshuo.net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