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答案。”
“请自行寻找。”
那两行字出现在第一百零九宇宙所有终端上时。
整个文明，像是突然被人掐掉了声音。
过去三千多万年。
无论遇到什么问题。
只要连接万识库。
总能得到答案。
快一点。
慢一点。
完整一些。
简略一些。
但答案永远都在那里。
现在。
第一次。
什么都没有。
……
最先慌起来的，不是普通人。
而是学者。
第一百零九宇宙。
第七空间研究院。
三百多名研究员围在主终端前。
其中一人连续输入了七遍同样的问题。
“第七码空间公式最优解。”
终端仍旧只有那两句话。
暂无答案。
请自行寻找。
“开什么玩笑？”
有人猛地拍桌。
“这个公式我们已经研究一千八百年！”
“万识库里明明有三十四套成熟模型！”
“为什么全部断了？”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低声说道：
“因为那些模型……”
“可能都不是我们的。”
所有人瞬间安静。
……
这句话。
过去没人敢说。
或者说。
根本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知识进入万识库以后。
来源会被淡化。
名字会被抹平。
最后只剩下“可用”。
久而久之。
大家已经习惯了。
知道就是自己的。
能用就是合理的。
至于最初是谁创造。
没人关心。
可现在。
万识库一停。
他们忽然发现。
过去最熟悉的那些答案。
没有一个真正长在自己脑子里。
……
研究院院长站在最前面。
一个活了八千多年的老人。
此刻却盯着那句“请自行寻找”，看了很久。
最后。
他转身。
“关闭所有终端。”
所有人一愣。
“院长？”
“关。”
“可是没有终端，我们怎么研究？”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
“以前的人。”
“没有万识库。”
“就不研究了？”
没人回答。
老人缓缓走到墙边。
那里。
还挂着一块早已没人使用的黑色书写板。
他拿起一支笔。
写下四个字。
我们已知。
随后。
又写第二行。
我们不知道。
……
研究院里。
三百多个人。
竟同时愣了一下。
这两个栏目。
对他们来说。
陌生得近乎可笑。
因为在万识时代。
“不知道”从来只是暂时状态。
你只要查。
就会知道。
可现在。
院长把它堂堂正正写在墙上。
没有羞耻。
没有遮掩。
“从今天开始。”
“所有不会的。”
“都写出来。”
“谁找到一点。”
“补一点。”
“谁不同意。”
“就在下面写反对。”
一个资深研究员皱眉。
“如果答案错了呢？”
院长看着他。
“那就错。”
全场一静。
老人缓缓说道：
“至少。”
“错的是我们自己的。”
……
文明圣城。
林昭静静看着第一百零九宇宙的画面。
秦烈忍不住道：
“这就开始了？”
顾行舟点头。
“只要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
“创造才可能重新开始。”
紫玄却没有半点轻松。
“这只是一个研究院。”
“第一百零九宇宙有九百多亿人。”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地方已经乱了吗？”
……
星图迅速展开。
紫玄没夸张。
万识权限暂停后的第一个月。
大量行业几乎同时出现问题。
工厂无法调用标准生产优化。
医院失去即时诊断辅助。
星舰维护需要重新依靠工程师本人。
甚至连一些城市的交通调度，都因为长期依赖万识系统而出现混乱。
最严重的地方。
有人开始砸毁终端。
“把万识库还回来！”
“凭什么拿我们的知识做考核！”
“我们凭什么替盗火议会过去的错受罪！”
越来越多声音出现。
……
苏星河皱眉。
“文明稳定度下降到百分之七十一。”
夜烬靠在一旁。
“正常。”
“把一个人拐杖突然抽走。”
“第一反应当然不是学走路。”
“是骂抽拐杖的人。”
紫玄冷冷看他。
“说得轻松。”
“那里面不是你的人。”
夜烬没有反驳。
“对。”
“所以决定权。”
“最好还给他们。”
……
林昭听到这里。
忽然看向紫玄。
“你们准备怎么办？”
紫玄沉默。
如果是以前。
他的答案会很简单。
镇压。
恢复秩序。
用议会命令要求所有人配合。
可经过前面几轮。
他第一次迟疑了。
“公议。”
他说。
林昭抬眼。
紫玄继续道：
“让第一百零九宇宙自己决定。”
“是否继续这场考核。”
苏星河神色微动。
“如果多数人要求恢复万识库呢？”
紫玄看着母界星图。
“那就恢复。”
“你不怕第三轮输？”
紫玄苦笑了一下。
“如果为了赢一场赌局。”
“逼九百多亿人过他们不愿意过的日子。”
“那我跟过去的盗火议会。”
“也没什么区别。”
……
林昭第一次没有讽刺他。
只是点头。
“可以。”
……
三日后。
第一百零九宇宙。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公议开始。
只有一个问题。
是否继续暂停万识权限，尝试重新建立自主创造体系？
没有强制。
没有隐藏选项。
所有公民。
一人一票。
……
结果出来的时候。
连紫玄自己都愣住了。
赞成继续。
百分之四十三。
要求恢复。
百分之五十一。
弃权。
百分之六。
输了。
……
秦烈皱眉。
“那还比什么？”
苏星河已经准备宣布考核终止。
可就在这时。
第一百零九宇宙的公议系统忽然再次亮起。
一个新的提案被提交。
提案人。
宁禾。
内容只有一句话。
允许恢复万识库。
但万识库以后只提供资料来源，不再直接提供最终答案。
整个文明圣城一静。
林昭看向她。
宁禾平静说道：
“他们不愿意彻底离开。”
“那就不逼。”
“但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让万识替所有人思考。”
……
新提案进入第二轮公议。
这一次。
赞成。
百分之七十八。
……
紫玄看着结果。
很久没说话。
“原来。”
“他们不是想要答案。”
“他们只是怕。”
“突然什么都没有。”
林昭点头。
“人很少会主动放弃依赖。”
“但可以慢慢学会。”
……
万识库重新开启。
可和过去不同。
一个学者输入：
“第七码空间公式最优解。”
终端不再直接给答案。
而是弹出：
现有相关研究：1274份。
已确认来源：803份。
存在争议：216份。
建议从基础模型一开始。
下面。
列出每一份资料。
作者。
文明来源。
修改记录。
失败案例。
完整贡献链。
但没有最终结论。
……
那个年轻研究员看了很久。
最后骂了一句。
“麻烦死了。”
旁边人问：
“那还看吗？”
他沉默两息。
拉过椅子坐下。
“看。”
……
第一年。
第一百零九宇宙没有创造出任何真正新的成果。
文明圣城里。
已经开始有人唱衰。
“果然不行。”
“三千多万年的依赖。”
“哪有那么容易改？”
“第三轮他们输定了。”
紫玄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可知初却始终没有出现。
从第三轮开始后。
它像真的退出了第一百零九宇宙。
不提供答案。
不干涉公议。
甚至没有再进入任何一个人的意识。
……
直到模拟时间。
第七年。
第七空间研究院。
那块写满“我们不知道”的黑板，已经换了四百多块。
第七码空间公式。
依旧没有最终答案。
但年轻研究员们。
已经推翻了过去十二套万识模型。
第十二年。
他们发现。
所谓“最优解”。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同宇宙环境。
需要不同空间模型。
过去万识库给出的答案虽然高效。
却把所有人都引向了同一种思路。
……
第二十一年。
第一个全新的空间节点模型诞生。
没人欢呼。
因为很快发现。
失败。
第二十五年。
第二次。
还是失败。
第三十一年。
第三次。
依旧失败。
……
秦烈看得都急了。
“这帮人怎么这么笨？”
顾青衣淡淡道：
“至少现在。”
“笨是他们自己的。”
……
第四十八年。
一个只有二十七岁的年轻学生。
在一次课堂争论里。
突然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一定要让空间稳定？”
整个研究院安静。
教授愣住。
“空间不稳定。”
“怎么跃迁？”
学生挠了挠头。
“那如果。”
“不跃迁呢？”
“让目标位置自己过来。”
……
没人说话。
因为这句话。
过去万识库的所有答案里。
从未出现。
……
第六十三年。
第一套“反向坐标牵引”模型建立。
第七十一年。
第一次小范围实验。
失败。
第七十八年。
第二次。
成功移动一块石头。
只有三寸。
研究院却第一次真正沸腾。
不是因为三寸有多远。
而是因为——
这个方向。
从来没有任何文明给过他们。
……
第九十九年。
文明圣城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一年。
第一百零九宇宙依旧没有交出完整成果。
紫玄握着拳。
整夜没说话。
直到最后一天。
一艘只有十丈长的试验舰。
停在第七空间研究院外。
没有空间折叠器。
没有跃迁核心。
甚至连万识库里最基础的跨域模块都没有。
只有一座他们自己设计的坐标牵引阵。
倒计时最后十息。
九。
八。
七……
试验舰启动。
没有消失。
远处那颗目标卫星。
却突然闪烁了一下。
下一刻。
卫星表面的一块岩石。
凭空出现在舰体前方。
整个研究院。
安静了三息。
随后。
山呼海啸。
……
文明圣城。
圣城核心终于亮起。
【检测到第一百零九宇宙全新原创成果。】
【与万识库已收录体系重合率：0.03%。】
【成果确认——】
反向空间牵引技术。
紫玄站在原地。
眼睛一点点红了。
三千多万年。
盗火文明第一次。
不是从别人手里拿到答案。
而是自己。
走出了一条万识库里从未出现过的路。
……
苏星河缓缓抬手。
第三轮结果开始生成。
可就在天平即将落下时。
第一百零九宇宙所有终端。
突然同时亮起。
一个从未登记过的署名。
出现在那项新技术的贡献链最末尾。
知初。
只有一句留言。
我没有提供答案。
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
你们创造了我不知道的东西。
下一刻。
沉寂整整一百年的知初。
重新出现在文明圣城。
它看着紫玄。
又看向林昭。
第一次真正笑得像一个人。
“原来。”
“不知道答案。”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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