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抹素雅的闲散背影与皇家仪仗彻底消失在破晓的晨雾中。
一直死死屏住呼吸的岭南巡抚宋万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混着煤灰的浊气,只觉掌心一片粘冷。
“老弟,你抖什么?”
旁边,工部尚书宋应正抱着一块极品无烟煤,目光痴迷且狂热。
这位满手老茧的“技术狂人”用力拍了拍堂弟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陛下不仅给咱们工部留了七成的量,甚至还倒贴运费让那帮权贵去大同拉煤!这么一来,不仅工部的高炉有着落了,连以后煤运的钱都省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宋万里转过脖子,看向这个自家大哥。
“大兄……”这位坐镇南疆、满身匪气的恶狼巡抚,语气沉重得可怕,“你满脑子只有炉子,眼里自然只有好事。你难道就没想过,抛出三成底价煤,还主动倒贴运费补贴?这等拿国库去‘喂饱’天下商贾的败家做派,断然不是那位爷的手段!”
宋应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啥意思?”
宋万里死死指向大同方向,指向那条刚刚修通的平坦直道。
“大同连着京城的太行山直道,可是朝廷硬生生砸银子修出来的!”
“这帮权贵一旦发疯般建起了极其庞大的私人车队,一旦对煤炭上了瘾,路通了……你猜猜,以陛下的手段,那令人发指的重载过路安保费,会按什么恐怖的价格收?”
宋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过路费?就算收过路费,那也只是些细水长流的进项……”
“根本不止!”
宋万里猛地逼近一步,眼底是对那位天子手腕的深深敬畏。
“大同地下,还躺着几百座没开的新煤矿!”
“陛下这哪是在赏肉?他是在用三成的煤渣和一点微不足道的补贴做鱼饵!”
“他在逼着满朝文武自带干粮,去硬生生砸出一套席卷天下的大型车马运力网!”
“等全天下的胃口被彻底喂大、这套民营运力一旦成熟……”
宋万里抬眼望去,远处那黑龙般的运煤长龙日夜不息,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一批新矿山开采权的竞标拍卖,足以让朝廷把满朝文武骨头里的金水,都连皮带肉地给蒸干熬尽!”
哐当。
宋应怀里那块刚才还视若珍宝的无烟煤,沉闷地砸在烂泥里。
死寂。
西直门外的晨风中,只剩漫天飞扬的黑色煤尘,和彻底失声的宋家兄弟。
那之后的十天,大同的煤车再没断过。
一车接一车的极品无烟煤沿着直道灌进京师,像一条黑色的血管,日夜不歇地给这座古老帝都的心脏泵送着滚烫的新鲜燃料。
与此同时,京师城西那片原本荒草丛生的空地上,一座吞天吐火的巨兽正在被疯狂地拼凑组装。
大圣朝第一座最高规格的皇家试验场,在宋应几乎不眠不休的疯狂督工下,连夜竖了起来。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煤味道,夹杂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滚烫热浪。
“加料!”
“风门拉到最大,火给老子顶上去!”
宋应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高炉前。
这位堂堂工部尚书,此刻完全赤着膀子。
那满身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老皮,活像个刚从地府爬出来的饿鬼。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他念叨了大半年的新式高炉。
身后,是大批工部最顶尖的匠头和大圣大学工科的狂热学子。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死死攥着炭笔和厚厚的羊皮纸卷。
有了那批源源不断的大同极品无烟煤。
他们现在的第一个目标,早就不是什么打铁铸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了。
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把这座吃人的火炉给稳稳烧住。
“咔嚓咔嚓——”
木质与铁混搭的巨型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铁斗将成吨的碎煤和特挑出来的精选铁矿石,一股脑倾倒进炉口。
刺目的火舌瞬间窜起数米之高。
“尚书大人,炉温上去了!”
“但耐火内壁的第二层开始发红,恐怕撑不住半个时辰!”
一名大圣大学的学子满脸煤灰,一边疯狂记录温度观测数据,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
没有足够耐高温的厚实炉壁。
在这个极限温度下,普通青砖和黏土只需片刻就会被彻底烧穿熔毁。
宋应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几名武道宗师。
那是由皇家建筑局紧急调拨的顶尖御气境高手。
“赵师傅,该你们了!”宋应咬着牙,像在战场上一般咆哮。
赵震威没有讲任何废话。
他猛地睁开双眼,浑厚的经脉发出雷鸣。
粗犷的身躯之上,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真气轰然爆开!
“起阵——顶上去!”
三名御气境宗师同时翻腾而起。
如三头彻底发狂的蛮牛,重重落在了高炉底部的三个巨型风箱拉杆前。
“轰!”
这种动力极其受限的时代,狂暴的真气彻底取代了原本几百个民夫都拉不到位的沉重杆臂。
巨大的风箱在宗师真气的疯狂推动下,发出了令人耳膜刺痛的呼啸轰鸣。
狂风成漩涡倒灌。
炉内的火色,瞬间从橘红转变为刺痛双目的亮白!
"锁压!第三层砖缝在崩!"
另一位专精真气感知的老宗师猛地暴喝一声。
他站在炉壁三步开外,双掌悬空虚按,并没有碰触那片已经滚烫到发红的外壁。
御气境宗师的真气外放,本身就是一台最精密的探伤仪器。
浑厚的真气从掌心透壁而入,如同无数根极细的触须,瞬间扫过了整面炉壁内部的砖缝走向。哪一条裂隙正在膨胀,哪一块耐火砖即将崩脱,全部纤毫毕现地映射在老宗师的感知里。
"左下方,第七块砖,横裂三寸!"
他声嘶力竭地冲身旁的学子吼出精确方位。
下一瞬,老宗师猛地沉腰坐马,双臂暴涨一圈。
一股凝聚到极致的真气罡劲,如同一记无形的千斤锤,隔着三步的距离,精准地轰在了那道正在扩张的裂隙上!
"嘭!"
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煤灰震飞数尺。
那道裂缝在恐怖的定向加压下,被硬生生挤回了原位。
老宗师额头青筋暴突,汗珠子劈啪落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这种精确到寸的真气爆发比在战场上乱杀一气要吃力十倍,可他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旁边的学子已经在疯狂记录炉壁数据,随时会喊出下一个崩裂点。
宋应死死盯着这一幕,眼底狂热得近乎癫狂。
这就是他苦求了大半年的画面。
天下最顶尖的武道宗师,在此刻成了最精密的工业重锤,正一锤一锤地替大圣朝的高炉续命。
滚滚热浪顺着砖壁一路向上翻腾,将周围的空气扭曲拉扯。
试验场的最高台阶之上。
林休斜倚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黑夜般深邃的墨玉棋子,目光越过下方沸腾冲天的火海。
“陛下,这高炉的温度……也太过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