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摇人可以,但那人是朕的(1 / 1)

义学门口的阳光渐渐亮了,但城南一间破旧的祠堂里,却连一丝秋阳都透不进去。

门窗被死死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朽味。

十几个人挤在积满灰尘的正堂中,周文昌站在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

那布是他今早从估衣铺赊来的,质地寻常,背后却凝聚着十几个同命相怜者孤注一掷的狠劲。

周文昌咬破右手食指,用鲜血在白布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

“讨奇技淫巧疏!”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今日,我周文昌在此立书!”

“凡有识之士,凡心怀孔孟之道的真儒,皆在此签名画押!”

“我们要联名上书,请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新任衍圣公孔怀贤大人出山!”

“唯有孔大人,才能代表真正的儒家风骨!”

“唯有孔大人,才能带领我们死谏朝廷,废除这祸国殃民的工学!”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殉道般的狂热。

底下的秀才们轰然叫好,纷纷咬破手指,在那块白布上按下一个又一个血指印。

有人甚至当场哭出声来,边哭边骂:“奸佞误国!奸佞误国啊!”

血书写毕。

周文昌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白布,像是捧着天下读书人的命脉。

“诸位同袍!山东直道已通,京城与曲阜之间,朝廷快马驿传,真气好手换马疾驰,一日一夜便可抵达!”

“谁愿护送血书南下?”

“我愿!”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眼里闪着狂热。

“我学过轻身功夫,行气境,可连赶三百里不歇!”

“好!”

周文昌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

那是他们这十几个人今早凑的,有人当了衣裳,有人卖了书籍,有人掏空了就着咸菜啃了半年的积蓄。

“这些银子,请兄弟沿途换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血书送到曲阜衍圣公府!”

“我要让孔大人亲眼看看,京城的读书人,还没有死绝!”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工学,是大圣朝的耻辱!”

那精瘦年轻人将血书小心翼翼卷入防水的油皮筒,往怀里一揣,翻身上了一匹早备好的瘦马。

马蹄翻飞,绝尘而去。

祠堂对面的屋顶上,一片灰瓦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身影伏在脊背后面,目光透过破窗的缝隙,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十七个指印,二两七钱碎银子,一个行气境的信使。

他无声地退下屋檐,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弄中。

周文昌站在街心,望着南去的烟尘,嘴角浮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边。

他觉得自己即将成为挽救道统的英雄。

日头斜过茶楼飞翘的檐角,在窗棂上投下一道慵懒的光影。

茶楼二楼。

林休靠在窗边,慢悠悠地剥着葡萄,将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嘴边。

还没入口,一只素白的手便伸了过来,轻轻挡住。

“少吃两颗。”

陆瑶坐在他身侧,浅青外衫,玉簪低挽,遮去了皇后的锋芒。

她把一盏温茶推到林休手边,语气很轻。

“初秋晨露重,这葡萄凉气沁进去了。陛下修为再高,也不是拿来替贪嘴兜底的。”

林休手指一顿,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朕都微服出来看戏了,还要被皇后娘娘查岗?”

“医理面前,众生平等。”

陆瑶拿帕子替他擦掉指尖那点葡萄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昨夜被内阁折腾到后半宿,今早又跑来吹风。真闹胃疼,遭罪的还是御膳房和太医院。”

林休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眉梢轻轻一挑。

“你这是心疼朕,还是心疼太医院?”

窗外街声正乱。

周文昌那群人挤在人堆里,满口圣贤道理,逼得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连后退。

陆瑶收了笑意,视线落在赵栓子父子身上。

那个瘦小孩子被人指着鼻尖骂,脸白得厉害,脚下却没散。

“那孩子气血走得正。”

陆瑶轻声道。

“膝不浮,腰不软,肩背虽薄,却有一口气压在丹田里。”

林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喝了一口温茶。

“赵栓子,码头扛包工赵老六的儿子。义学里第一批摸到养气门槛的苗子。”

他懒散地靠回椅背,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孩子,以前一辈子也就是替人扛包。如今朝廷给他一条往上爬的路,那些连实务考卷都看不懂的老酸丁,倒先急了。”

陆瑶望着楼下,轻轻叹了一声。

“他们怕的不是工学败坏斯文。”

“他们怕的是,饭碗旁边终于多了一双泥手。”

林休笑了。

那笑意懒散,却冷。

“所以朕不急着按。”

他捏起那颗被陆瑶拦下的葡萄,想了想,又乖乖放回碟子里。

“一刀砍下去,百姓只会记得朝廷欺负读书人。让他们多喊几嗓子,把心窝子里的话倒出来,百姓才看得明白。”

“到底是谁在给孩子搭梯子。”

“又是谁站在圣贤牌位后头,伸手抢穷人的饭碗。”

陆瑶把温茶又往他面前推近了半寸。

“那就看完这出戏再回去。”

她顿了顿,眼神软下来。

“但葡萄不许再吃了。”

林休看着那串葡萄,神情像是被夺了半壁江山。

半晌,他认命地端起茶盏。

“皇后娘娘圣明。”

小凳子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在他身后恭敬地垂手而立。

“主子爷,暗桩来报。”

“那群秀才散了以后,聚在城南一间破祠堂里写血书。按了十七个指印,凑了二两七钱碎银子,派了一个行气境的瘦子快马南下曲阜。”

林休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葡萄甜不甜。

“血书写的是什么?”

“讨奇技淫巧疏。要请衍圣公孔怀贤出山死谏。”

林休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寒冬腊月里掠过冰面的一缕风。

“请孔怀贤出山?”

他轻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

还以为能整出什么新花样,结果还是最俗套的摇人。

可惜,你们摇的这位“祖师爷”,早就领了朕的差事。

“有趣。”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困兽犹斗,比猛兽还麻烦。

“让暗桩继续跟着。朕倒要看看,这把火能烧到谁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