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昭然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李茂才，顺便帮他点上了火。
“李医生，谢谢你的配合，这情况对我们非常重要。”
李茂才受宠若惊地接过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李家坳卫生所。
夏末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在人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走在有些泥泞的乡村土路上，两人的心情却比这天色还要沉重。
“齐要民死的那天晚上，乌修远受了伤，而且伤势的特征极度符合‘搬运或者悬挂重物时造成的肌肉拉伤’。”
楚灼一边走，一边说。
她觉得，关于乌修远身上的一个点一个点，慢慢的连成了线。
越来越清晰了。
如今，唯有一点，无法解释。
董浩淼是谁杀的？
两人在村口停下了脚步，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林子的方向。
“暨队，去董浩淼的死亡现场看看吧，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答案。”
楚灼抬起头，看着那片在阴天里显得有些阴森的林子。
董浩淼死在李家坳村边的一片天然杂木林里，平时除了村民来捡些柴火，很少有人涉足。
此时的林子中心，围绕董浩淼死亡地点一圈，已经被城关派出所的民警用粗糙的麻绳给圈了起来，算是临时拉起的警戒线。
但指望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现场显然是不现实的，全凭村民们对人命案子的本能恐惧和自觉性。
两人跨过那道形同虚设的麻绳，踩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林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味。
楚灼走到那棵吊死董浩淼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干上还残留着粗麻绳摩擦过后留下的印记，表皮已经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
她绕着这棵树缓缓地转着圈，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地面上的每一寸泥土和落叶。
“董浩淼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起码有一百五十斤，在被冬眠灵迷晕的情况下，他就是一坨完全没有支撑力的死肉。”
“想要把这样一个成年男性吊上这根树枝，是要费些力气的。”
“但也不是那么难。”
突然，她的视线落在距离树干约莫两米远的一处灌木丛旁。
那里躺着一根看起来十分寻常的木棍，约莫有大腿粗细，两米多长，表面布满了青苔和泥垢。
在这片林子里，这样的枯枝败叶简直随处可见，根本不会引起普通人的注意。
但楚灼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在木棍旁蹲了下来。
“暨队，你来看看这个，这根木棍不对劲。”
听到楚灼的呼唤，暨昭然立刻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不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吗，有什么问题？”
楚灼将木棍翻了个身，指着木棍中段一处明显有些凹陷且磨损严重的部位。
“你看这里，这里的表皮不仅被磨掉了，而且有非常明显的、呈环状的压迫痕迹。”
“再看这两个端头，这一端的破口非常新鲜，木质部还带着水分，显然是最近才被人用斧头或者柴刀给砍断的。”
“而另一端，则有反复在地面上摩擦、受力后留下的泥沙嵌入痕迹。”
暨昭然看了看，确实如此。
他顺着楚灼的思路往下想。
“这根木头和凶手有关？”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那根木棍拿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开始在地面上比划起来。
“对，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工具。”
“什么工具？”
“这，是一个简易的杠杆。”
楚灼一边说着，一边指向槐树旁一个有些低矮的树杈，以及地上一个明显被踩得凹陷下去的土坑。
“凶手无法直接把董浩淼拉上去。”
“于是，他利用了这棵树天然的结构，将绳子的一头绑在董浩淼的脖子上，另一头穿过高处的树枝，然后系在这根柞木棍的一端。”
“他把这根木棍架在这个低矮的树杈上作为支点，自己则站在另一端，利用杠杆原理，把董浩淼给吊了起来。”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楚灼甚至用脚踩了踩地上那个深坑。
“你看这个坑，深度和宽度都和这根木棍粗的一端完全吻合，这就是杠杆在承受重压时，末端陷入泥土里留下的痕迹。”
听完楚灼这番行云流水般的推理和演示，暨昭然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锤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深坑，再看看楚灼手里那根看似寻常的木棍。
还真是。
这凶手很聪明。
而且，使用杠杆原理，可不是谁都能想到，谁都能做到的。
但乌修远可以。
楚灼说：“乌修远在修车厂工作，天天和千斤顶、滑轮、杠杆这些东西打交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设计出这样一套省力的装置！”
“他的嫌疑现在可以说是无限大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他！”
楚灼有些兴奋。
可兴奋过后，又郁闷了。
乌修远昨晚上在派出所啊。
可眼前的作案手法，那精妙的杠杆原理，又分明带着强烈的、属于乌修远的个人职业烙印。
这种极度的矛盾感，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在场的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暨昭然按了按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深邃的目光在林子里来回扫视。
“也许乌修远，真的有同伙？”
这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了。
楚灼也说不清楚，总觉得不是，可又解释不了。
她继续检查周边。
这片林子的土质十分松软，因为常年落叶堆积，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腐殖土。
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偶尔露出的树根，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石头。
然而，当楚灼的目光扫过距离老槐树约莫五米远的一处茂密灌木丛时，她的脚步蓦地一顿。
那里的野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虽然被人用枯枝刻意掩盖过，但依然显得有些杂乱。
最重要的是，在那片绿色的灌木阴影下，竟然隐约露出了几抹不自然的灰色。
楚灼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她快步走了过去，弯下腰，用一根枯枝拨开了遮挡在上面的野草和藤蔓。
那是一堆石头，约莫有十来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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