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皇帝问一百零八个人值多少我说先问他们自己(1 / 1)

十日试办第三天,四海门口的官轿比商车多。

刑部来问一个会辨旧伤的人。

工部要懂水道的。

太仆寺又来找韩春娘。

连礼部都递了一张单子,想找两个会北戎话、又懂大乾礼节的人,帮忙核使团旧文书。

老掌柜第一次见这么多官差来牙行,端茶时手都有点抖。

罗三川却很镇定。

“官差也是客。”

“欠钱照催。”

裴九章听见,满意点头。

午后,晟帝把沈浪召进宫。

御书房里没有别人。

只有昭宁、罗正和一张很长的名单。

名单上是一百零八个名字。

不全是归卒。

还有被工坊辞掉的老匠、被衙门除名的书吏、失明的鼓手、断指的医工。

十日试办还没结束,来四海挂牌的人已经超过一百。

晟帝敲了敲名单。

“这些人值多少?”

沈浪想了想。

“不知道。”

“你开牙行,却不知道人值多少?”

“以前知道。”

“现在不知道?”

“以前他们有卖身契,一张纸写死。”

“现在没有。”

晟帝看着他:“那四海赚什么?”

“信息钱。”

“说人话。”

沈浪指向名单。

“工部不知道马二尺会认旧渠。”

“马二尺也不知道工部愿意为三天工给他六两。”

“四海把两边放到一张桌上,赚中间的钱。”

“若朝廷直接把所有会本事的人登记起来呢?”

“可以。”

晟帝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怕没生意?”

“登记会什么,不等于知道什么时候有空、愿不愿意去、价多少、跟谁合得来。”

昭宁在旁边接了一句:“也不等于衙门肯给他们开条件。”

罗正点头。

“过去伤兵名册只记能不能复役。”

“不能复役,便算废。”

“不会记他能看仓、会辨路、能修弩。”

晟帝看了名单很久。

“若有人本事大,却有罪呢?”

沈浪道:“先算罪。”

“有本事不能抵罪?”

“不能。”

“那孙不留呢?”

“他没杀罗正。”

罗正咳了一声。

“臣还活着。”

晟帝瞪他:“朕看得见。”

昭宁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一瞬。

晟帝又问:“若朕要一个人,他不愿意呢?”

沈浪这次没有立刻答。

皇帝要人,与商号要人当然不一样。

昭宁先开口。

“父皇若下军令、徭役、官差,自有朝廷法度。”

“若只是想雇一个人做事,就按雇的规矩。”

晟帝看向她。

“你倒替他们敢说。”

“女儿不是替他们。”

“是替父皇少养几个一肚子怨气的人。”

罗正又咳了一声,这次像是在忍笑。

晟帝沉默片刻,忽然拿起笔。

他在那张一百零八人名单上写了四个字。

“自愿试差。”

下面盖内廷小印。

“十日以后,若没有出大乱子,给四海三个月试牌。”

“但有三条。”

“一,不得买卖官身。”

“二,不得以债逼人签长期契。”

“三,官署与民间同样必须把价、期限、责任写清。”

裴九章若在这里,大概会要求再加一条逾期付款。

沈浪没敢当场提。

晟帝却自己补了。

“官署拖欠,也照契。”

沈浪这才真心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

晟帝冷笑:“前面三条没见你这么诚心。”

出宫时,昭宁走在他旁边。

“你今日怎么没开价?”

“给皇帝开价容易被记住。”

“你不是一直很敢?”

“敢和想挨打是两回事。”

昭宁看了他一眼。

“那一百零八个人,真不是你的?”

沈浪停了一下。

晟帝没有立刻评价这一百零八个人。

他先问赵广。

“值多少?”

沈浪答:“若陛下要他住军营,八两也不值。”

“若让他每日回家,四两他就肯。”

又问韩春娘。

“太医院开八两,她要的是两个早晨。”

再问郑槐。

“现在还没人敢用。”

“所以多少钱?”

“零。”

“本事呢?”

“可能很贵。”

晟帝皱眉。

“你的牙行越来越不会报价。”

“因为以前卖的是人。”

“现在卖的是条件。”

昭宁站在旁边听见,忽然道:“还卖机会。”

晟帝看向她。

“谁教你的?”

“没人。”

“那为何最近总替他说话?”

昭宁沉默半息。

“因为有些话确实对。”

沈浪很识趣地没有接。

御书房难得安静。

一个公主、一个牙人、一个皇帝,第一次讨论的不是“某个人该归谁”。

而是朝廷能不能允许一个人,在旧身份之外重新被验一次。

“以前我总觉得,买下来才算我的人。”

“现在呢?”

晟帝最后在名单旁边画了一条线。

线左是官署现在就敢用的。

线右是还没人敢用的。

沈浪把郑槐放在线右。

昭宁却又在最下面写第三栏。

“待验。”

晟帝看她:“你今日很喜欢造新栏?”

“因为左右都放不下。”

这第三栏后来成了四海最重要的一栏。

不是好人。

不是坏人。

不是有用。

不是没用。

只是还没给机会,当场重新验一次。

名单最后一页还有一个空白名字。

晟帝问:“这个呢?”

“谁?”

“你。”

沈浪笑:“我不挂牌。”

“为何?”

“太贵。”

昭宁冷冷道:“脸皮倒是最厚。”

晟帝也笑了一声。

玩笑过去以后,他却把空白页留下。

因为四海真正要证明的,已经不只是沈浪一个人值多少钱。

而是没有他亲自出手时,这套东西还能不能运转。

“能在需要的时候愿意来,比身契写我的名字更值钱。”

晟帝最后没给这一百多人定统一价。他只让内廷记下一句:“同一人,放在不同地方,价不同。”这等于承认四海卖的已经不是身契。

名单不再只有一列。

昭宁没有接话。

只把这句话记住了。

晟帝又把那张名单翻回第一页,发现同一个名字旁边已经出现不同的价和不同的期限。他没有让人抄成统一身价,只让罗正把每次试差留底。今日四两,明日八两,不代表人忽然变贵,只代表事情变了。

昭宁离开前,把“待验”两个字另抄一份带走。

她没有替任何人改成“可用”。

下一张门票,仍得靠他们自己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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