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太医院开八两,韩春娘只要两个早晨(1 / 1)

韩春娘的询人牌挂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来了五家。

太医院、京兆医馆、两家药铺,还有一家专给勋贵女眷看病的内宅医局。

开价最高的是太医院。

月钱八两。

住院舍,药材由官家出,若能教会两个医女处理刀伤,再加二十两年赏。

罗三川看完价单,又替别人心疼起来。

“八两。”

韩春娘没理他。

“住哪里?”

太医院小吏道:“西院女医房。”

“几日回家?”

“你没有家眷在京?”

“刚认了三个。”

小吏没听懂。

韩春娘回京后没有找到自己原来的家。

父母早死,弟弟一家搬走。她先住进石桥归人馆,却在馆里认了三个同样无处可回的老兵,一个腿烂,一个眼瞎,一个睡到半夜总会大喊北戎来了。

他们不是亲人。

但三年俘营里轮流替她挡过鞭子。

“我每月要留八个早晨。”

“做什么?”

“给归人馆的人看旧伤。”

太医院小吏皱眉:“太医院有差事,不能由你随意——”

“那不去。”

她回答得比赵广还快。

真正让太医院改口的,是下午送来的一个孩子。

不是归人。

是东街卖炭人的女儿。

小姑娘手腕上被沸水烫起一大片泡,父亲抱着她跑到四海,是因为听说“那个从死人堆里回来的女医”在这里。

韩春娘没有先碰伤口。

她让人把孩子袖口剪开,又把父亲手里的香油夺走。

“谁让你抹的?”

“邻居说烫伤要抹油。”

“下次邻居烫了,你替他抹。”

父亲不敢说话。

太医院女医正就在旁边,看韩春娘用凉水冲洗、挑破已经自己裂开的水泡,再铺上薄药。

孩子哭得厉害。

韩春娘没哄。

“疼便骂。”

小姑娘抽着鼻子:“骂谁?”

“骂开水。”

“开水听不见。”

“那便骂你爹。”

卖炭人一脸委屈。

小姑娘真骂了一声“爹笨”,院里人全笑。

哭声反而小了。

女医正看完,忽然问:“俘营里谁教你处理烫伤?”

“没人。”

“那你怎么会?”

“烧铁链的人多。”

一句话,笑声又停了。

韩春娘却像没感觉。

“不能只会等郎中。等不到的时候,人也得先活。”

女医正这次没有再看她残缺的手。

只看她下针的地方。

这也是太医院第二次回来谈条件的真正原因。

不是四海替她吹得多厉害。

是有人亲眼看见,她的本事能把哭着进门的人,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第二家医馆开六两,允许四个早晨。

韩春娘还是摇头。

第三家药铺只开四两,却说她若坐堂,每看一个病人另分二十文。

“刀伤多吗?”

掌柜愣了一下:“京城哪来这么多刀伤?”

“不去。”

罗三川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想找什么?”

韩春娘看他一眼。

“能让我看活人的地方。”

“哪家医馆看死人?”

“有些地方只看有钱人。”

罗三川闭嘴。

最后还是太医院的人回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小吏,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医正。

她先看韩春娘只有两根能用的手指。

“缝伤还行?”

“比你快。”

“你见过我?”

“没见。”

“那便比。”

两个人当场拿猪皮。

一边缝一道旧裂口。

韩春娘两根手指夹针,左手压皮,速度并不快,却每一针都避开已经坏死的边缘。女医正先缝完,拉一下便开了两针。

韩春娘慢半刻钟,拉了三次没裂。

女医正重新坐下。

“八个早晨太多。”

“两个。”

“你方才还说八个。”

“你肯回来谈,说明值钱。”

沈浪差点笑出声。

这女人学开价比马二尺快。

最后谈成:

每月两个完整早晨,另加四个日出前时辰。

归人馆旧伤者用药,太医院按平价供。

韩春娘平日在太医院女医房做事,若遇边军伤病,可直接调她。

月钱七两,不住院舍。

她没要八两。

却把时间和药路拿回来了。

签契以后,女医正又问一句:“为何非要回来?”

韩春娘指着归人馆后院。

“有些人回来时,身上只有一条命。”

“若没人把伤养好,他们找到活也做不久。”

“那四海不是白费?”

沈浪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句话比任何“人才归心”都更有用。

人不是买回来、找到工就算结算。

能活、能做、能自己选,才算真的从死人册里走出来。

当天韩春娘没有跟太医院走。

她先给杜二山拆了旧布,又替一个断指匠人磨平骨刺。

最后才换上太医院送来的青灰医衣。

罗三川围着她转一圈。

“穿上像官了。”

“我不是官。”

“那是什么?”

韩春娘把药箱挂到肩上。

“七两一个月的人。”

“比我贵。”

“你先长两根手指再比。”

院里笑成一片。

太医院的车走以后,昭宁从门外进来。

她看着韩春娘留下的两个早晨条款,又看了赵广酉时回家的要求。

“你这里越来越不像牙行。”

沈浪问:“像什么?”

“像一群人来和天下谈价的地方。”

裴九章在账桌后抬头。

“这句话可以刻在牌上。”

沈浪摇头。

“太贵。”

“刻字才几个钱?”

“刻上以后,公主每次来都要收稿费。”

昭宁抬脚踢他。

沈浪早有准备,躲开半步。

门外却又来了宗正寺的人。

这一次,没有十二份“废人”案卷。

只有一份新的问题。

韩春娘离开前又把自己的询人牌改了一次。

原来写“医工”。

她划掉。

改成:

“会处理等不到太医的伤。”

这句话让两个边军驿站第二日同时来问。

他们开的银都不高。

但愿意按次请。

韩春娘一个也没长期签。

她只接了每月两次巡诊。

韩春娘把三张时辰不撞的短契叠在一起:太医院两个早晨,药铺两个下午,内宅医局只接急症。没有一张纸能把她整个人锁走。

“有人以前犯过错。”

“但本事确实能用。”

女医正临走前又把药价单留下一份,说归人馆若真按平价取药,每月月底再对一次数。韩春娘没道谢,只把药箱扣好。她要回来的两个早晨,终于不是“请假”,而是白纸黑字写进了契里。

纸上写着,谁都赖不掉。

“官署敢不敢先试,再论旧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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