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此子轻佻,不可委以重任(1 / 1)

锦衣文人步履从容,一身紫绫儒袍裁制考究,暗绣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流动,华贵却不张扬。

他并未在院门驻足,带着数名贴身亲随,目不斜视,径直踏入衙院深处。

门口值守的禁军兵丁,守门皂隶见到此人,浑身一凛,当即垂首躬身,腰弯得极低。

一众值守人员屏息静气,恭恭敬敬目送一行人踏入内堂,直至背影消失,才悄悄直起身形。

流内铨正副主官听闻亲随通禀,皆是心头大震。

判流内铨事孙台、同判流内铨事皇甫晏二人,素来沉稳持重,执掌天下选人授官要务,见惯四方官吏,极少有失态之时。

可在知晓来人是谁后,二人顾不上官员体面,冠帽歪斜,袍带未整,急匆匆从内堂快步迎出,行至前衙大堂,齐齐躬身,一揖到地,态度恭敬到了极致。

“下官拜见内相!”

二人全无平日执掌铨选,决断选人前程的威严,有的只是面对锦衣文人的巴结与小心。

来人姓方名正。

所谓内相,乃翰林学士的尊称。

大梁官制,三省六部为外朝理政之司,唯独翰林学士院隶属禁中,随侍天子,掌大内文诰,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世人皆知宰辅权重,三司富庶,枢密掌兵,然翰林学士乃是大梁最清贵超然的官职,无具体繁杂庶务,却无限近身皇权。

凡天子诏书、册立储妃、拜免宰辅、对外国书、大赦政令,尽数出自翰林学士之手。

还可参预机务、近身圣听,朝夕伴驾,知晓朝堂最高机密,世人谓之,天子私人。

更有一句朝野共识。

非进士者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宰辅。

翰林院,便是大梁储相之地。

但凡身居此位,便等于被朝堂默认,已入未来宰执梯队,前程万丈,位望超然于六部诸司、寺监百僚之上。

官品虽只三品,可从权势来说,翰林学士甚至不下于后世国标副级,是毋庸置疑的朝堂重臣。

流内铨虽掌天下选人仕途,是寒门士子入仕第一道关口,看似权柄滔天,可终究只是吏部下属庶司,主官不过中层京官,终日困于文书备案,资历磨勘。

在翰林学士这般禁中近臣,储相大佬眼中,和基层吏员也无甚区别。

两者云泥之差,判若霄壤。

也正因如此,孙台与皇甫晏面对寻常州县官员,四方选人,素来居高临下,威仪十足,可在方正面前,半点架子也端不住,唯有俯首恭谨。

方正并未扶起二人,甚至未曾低头多看一眼,只是负手立在堂中,眉眼间带着矜贵与自持。

他身居禁中清要之位,见惯王公宰辅,皇帝天颜,流内铨这种外朝庶司,能亲自走上一遭,都算是给足了孙台二人面子。

方正不说话,两名四品铨司主官便不敢直身,一直弯腰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方正缓缓开口。

“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至此,非为公干,乃私事相托。”

孙台、皇甫晏闻言,连忙直起身形,依旧垂首敛容,姿态愈发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内相但有吩咐,下官无有不遵!”

二人齐声应答,不敢有半分迟疑。

方正点点头。

“我有一族侄弟方承业,不日从江南入京赴铨,你二人多加费心,依规优拟一档,注授一处富庶州县的优差,不必拔尖违制,只需公允之内,略予倾斜即可。”

这话看似没什么问题,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不提破格越制,只说公允之内略予倾斜,可在场二人心中透亮。

流内铨执掌选人差遣拟定,所谓公允分寸,本就是他们捞取好处的范围。

寻常寒门士子,资历若有欠缺,便会被层层卡限,若不奉承打点,就等着辗转边远贫瘠之地吧。

可如今当朝内相亲自开口,他们岂能不卖对方一个面子。

孙台与皇甫晏当即把方承业这个名字记下,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富庶上县的肥油空缺,躬身应下。

“下官省得,定当妥当处置,绝不辜负内相所托。”

方正颔首,转身离开。

行至门前,他忽然指着院外的张泰安道。

“此人口无遮拦,全无官员体统,不可委以重任。”

方正话音落罢,再不多看院中众人一眼,带着一众亲随扬长而去。

孙台与皇甫晏直起身形,脸上恭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棘手与疑惑。

堂堂翰林内相,日理万机,却特意点名院外一个选人,留下一句不可委以重任的断语,实在太过蹊跷。

二人立于堂中,远眺院外人群,摸不透那青衫少年究竟何处冒犯了方正。

他们身居铨选要职,老于官场,最懂上位者心思。

方正位极清贵,是未来宰辅种子,眼光何等高远,寻常寒门士子的碎语闲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值得特意叮嘱。

“此子年纪极轻,看着还未行冠礼,却能来流内铨赴铨,绝非无名之辈。”

皇甫晏压低声音,目光望向院外立在队末的张泰安,面色谨慎。

孙台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寻常少年,弱冠之前恐怕连府试都没参加过,他这般年岁却能跻身选人之列,要么身负绝顶学问,被朝野大儒举荐,要么便是哪家权贵荫补的衙内。”

二人飞速权衡着利弊。

方正的吩咐不敢违背,可贸然打压一位来路不明的少年选人,又怕惹祸上身。

一旦此人当真大有背景,他们无端刁难,便是自毁前程。

两难之下,二人打定主意,不莽撞行事,只依衙中规章制度办事。

所谓规章制度,无非是官员铨选时需应的考核。

大粱选人初授官,必过四试。

一曰身,取其体貌丰伟、身姿端肃。

二曰言,取其言辞辩证、谈吐得体。

三曰书,取其书法遒美、精通经义。

四曰判,取其文理优长、断案公允。

四试皆过,方可依规授官,缺一不可。

这套规制乃是朝廷定例,公允堂皇,最是稳妥。

若那少年真有才学,根基过硬,四试无碍,他们便顺水推舟,依规授官。

方正那里也有借口搪塞。

若是他徒有虚名,根底浅薄,便好借规制,完成内相不可委以重任的嘱托。

名正言顺,不给人半分徇私刁难的把柄。

二人躲在大堂之中,目光落向院外的张泰安,细细打量。

先观其身。

张泰安虽一身旧布青衫,风尘未褪,却身姿挺拔颀长,肩正腰直,眉目清朗英挺.

气度端凝沉稳,立于一众拘谨局促的选人之间,非但不显寒酸,反倒自有一番松柏风骨,无半分猥琐怯懦之态。

身相一关,他们挑不出半分毛病。

再察其言。

言这一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不是结巴,乡音太重,实在拿不到台面上说事。

只看此人和书吏谈笑风生,肯定不成问题。

身、言两项乃是观人外在,察其气度,二人纵使有心为难,也无从下手。

既然外在无隙可乘,便只能从内里学识,实务功底着手。

孙台低声对皇甫晏说道。

“书试重经义典籍,笔墨根底,寻常士子只熟四书五经,常见儒典。”

他试探问道。

“我便取世间冷僻不传的古卷章句出题,考他偏僻训诂,古奥释义,如何?”

皇甫晏大摇其头。

“不妥,不妥。”

流内铨虽有身言书判四考,但重点其实放在身和言上,意在刷掉歪瓜裂枣的选人,免得给朝廷丢脸。

至于书和判,正常只随便出两道考题,应付公事罢了。

若按孙台所说,出些偏僻训诂,古奥释义,傻子都能看出他们在为难张泰安。

孙台不悦。

“那你说怎么办。”

皇甫晏揪着胡须,思索半晌,一拍额头。

“有了,似他这样的少年,必然历事不多,不如我们挑几件往年悬案给他,从判试上下功夫。”

孙台犹觉得不保险。

此事若做的不干净,方正那里可是能一言定他们生死的,便道。

“两样齐上,这样他都能过,方内相那里我们方才有了了交代。”

孙台毕竟是主官,皇甫晏即使有异议也无法反驳,勉强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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