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章 君父(1 / 1)

林昭急忙站起身,绕过案桌便要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坐着吧。”

他自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元璋毕竟已经65岁了,有些老态。

他先扶住椅背,再缓缓落座,腰背微微佝偻着。

林昭站在案前,静静望着朱元璋。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轻咳了几声,目光扫过案上那叠文书,又看了看墙角那只尚未收走的药碗,最后落在林昭脸上,停了好几息。

“瘦了。”他说道。

这一个月来,太医院递上去的每一份脉案,朱元璋都在看。

只有朱标是儿子,其余的都是皇子。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看见他站在这里,心里翻涌的恐怕比嘴上说的多得多。

“儿臣已经好多了。”林昭温声道,“父皇不必挂心。”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今日去锦衣卫了?”

林昭的心微微一紧。

下午才去过,黄昏便寻上门来。

林昭面上不动声色,如实答道:“是。儿臣去见了蒋瓛。”

“见他做什么?”

“儿臣想知道,”林昭斟酌着措辞,“王朴那份弹章递上去之后,锦衣卫在查什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着审视的意味。

“查到了什么?”

“蒋瓛什么都没说。”林昭道,“他说陛下还没看,他不能给儿臣看。”

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笑道:“他倒是个规矩人。”

“是,太规矩了。”林昭道,“儿臣问什么他都不答,拿‘奉旨’两个字挡回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突然说道:“标儿,你知道朕为什么杀胡惟庸?”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和敏感。

史书上写胡惟庸“谋反”,但史学界早有定论,那不过是朱元璋借以废除丞相制度的由头。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可不是史书,是亲手操办那一切的人。

“因为胡惟庸揽权,”林昭缓缓道,“父皇不想让任何人分走皇权。”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说道,“朕杀了胡惟庸,废了中书省,六部直接对朕负责。天下的事,朕一个人说了算。”

“但朕老了。”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朕今年六十五了。朕还能看着你几年?”

林昭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朕杀胡惟庸,是为了让你将来不必受制于人。朕杀那些功臣,是为了让你坐稳这把椅子。”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昭脸上,“可你倒好,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活过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锦衣卫替蓝玉擦屁股。”

林昭没有回避,迎上父亲的目光:“儿臣不是在替蓝玉擦屁股。儿臣是在替父皇省一把刀。”

“省刀?”

“蓝玉是该敲打,”林昭道,“但他不该杀。”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朱元璋没有答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林昭知道这句话犯了大忌,帝王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替他说“杀”与“不杀”。

“父皇,”林昭道,“蓝玉是儿臣的母舅,是太子妃的娘家人。他活着,儿臣在军中有支撑;他死了,边关将领人人自危,谁还敢替朱家卖命?儿臣知道他有毛病。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但这些毛病能改。儿臣在改。”

“你能改得了他的脾气?这天下是咱朱家的天下。朕将抵御胡虏的大任托付给了你几个弟弟,都是咱朱家人。可令边境不乱,留给你安宁。”

“胡虏不安定,让弟弟防御,可若是弟弟不安分,谁去抵御?”

“……”

朱元璋没有回答。

“标儿,”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朕知道你有你的主意。你病了这一场,比以前硬气了,这是好事。但朕要告诉你一件事,蓝玉这个人,朕容他到现在,不只是因为他的战功。”

“是因为你。”

窗外夜风掠过槐树,叶梢发出阵阵沙沙声。

“你是太子,他是你的母舅。朕杀了他,你面上不好看,将来你登了基,那些老臣会说你连自己的舅舅都保不住。”

“现在朕还在,还能压住他们,可若是朕不在了呢。”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砖缝里,“所以朕在等。等你站住了,等你自己来告诉朕。这个人你管得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昭:“你今天去锦衣卫,去蓝玉府上,都是在告诉朕一件事:你管得了。朕看见了。”

林昭的喉头微微发紧,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冷酷的帝王流露出来的暖意。

老人一直在看着,在等,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死里逃生的儿子腾出空间来证明自己。

“朕会再给你点时间。”

“但有一件事,”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眼下朕就要你去做。”

“父皇请说。”

“你二弟,”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朕把他召回来快一年了。他在西安的那些烂账,朕让人查了大半年,桩桩件件都记着。”

秦王朱樉朱元璋的次子,封地在西安,在藩国多行不法,洪武二十四年被召还京师。

史书上写,要不是朱标出面解劝,朱樉险些被削去王位。

去年朱标去陕西巡视,一则是考察迁都的可能性,二则就是查一查他这个弟弟。

“儿臣知道,”林昭道,“二弟在西安大兴土木、滥用私刑、宠信偏妃邓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你也应该知道,朕本来打算削了他的王位。”

“因为你去陕西巡视了一趟,回来替他说了话。你说‘二弟虽有过失,但毕竟是父皇的亲骨肉,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那是“原来的朱标”做的事。

史书上白纸黑字地记着:太子朱标巡视陕西回京后,为秦王朱樉求情,朱元璋才放他回藩。

但此刻他面对这个问题,却不只是“替原来的自己”回答那么简单。

“儿臣现在也这么说。”林昭道,“二弟有错,该罚。但他是儿臣的亲弟弟,是父皇的亲儿子。罚可以,削了王位……太重了。”

削藩是必经之路,但不是现在。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昭站了一会儿。

www.8xiaoshuo.net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