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8章 立场拉扯(1 / 1)

都察院值房里的灯已经燃了三夜。

灯芯结了一寸长的灯花,油将尽了,火焰又薄又黄,把案上那几叠卷宗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晃荡。

王朴坐在灯前,面前摊着那封素白的信,这是太子昨日下午派人送来的。

只一行字:“饼凉了,来坐。”

他读了不下二十遍。

那五个字他认识,一个生僻字也没有,可每个字都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在他心里最要紧的那块地方。

他在那个字上停了许久,然后把信纸搁回案上,拢了拢袖口。

他没去。

王朴已经知道韩妃的事了,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用什么方式做的。

他的手攥紧了笔。

他可以告诉太子关于道衍的一切,他早就该说了,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始终吐不出来。

王朴已经三日没回家了,妻子钱氏昨日托人送了一包新烙的饼来,用油纸裹着,还温的。

随饼附了一张字条,是儿子歪歪扭扭的手笔:“爹爹,饼趁热吃,冷了就硬了。外祖和外祖母来信说,今年麦子长得好,等收了新面再烙一包送来。”

油纸里烙饼的焦香还在,勾着他想起老家的灶台和麦收时节的风。

钱氏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丈夫只是案子忙,需要加几夜的班。

黄昏时候,值房的门被人叩了两下。

不重,两下之间隔着几乎一样的停顿。

王朴没有应声。

门被推开了。

道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夜风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佥都公务繁忙,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道衍笑道,“贫僧路过,顺便来看看。”

王朴没有抬眼,淡淡道:“师父眼线倒是多。”

“贫僧在京中多年,耳朵自然比旁人灵一些。”道衍跨进门槛,将门合上,在对面那把旧木椅上坐下。

他将斗笠搁在膝上,露出那张瘦削的面孔,在残灯的影子里像一尊从佛龛里移出来的旧像,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活气来。

“贫僧方才从报恩寺过来,”道衍说道,“一路上想着一桩事,佥都这样熬下去,身子熬坏了,案子谁来查?”

王朴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两人之间隔着案上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

灯焰在风中微微倾斜,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秤杆,不知道秤的那一头压着什么。

道衍没有等他开口,自己接着说了下去,“御史这几天在查什么,贫僧不问。贫僧只是来问佥都一句话,佥都做官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指捻过一颗佛珠,“是为了替朝廷办差,是为了让天下人少受些冤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王朴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衍这句话问得直白,可他听出了直白底下藏着的那层东西。

道衍在给他递一把梯子。

他若是答“替朝廷办差”,道衍便可以接一句“那便该以朝廷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他若是答“让天下人少受些冤屈”,道衍便可以接一句“那便不该把不相干的人拉进局里来”。

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路都想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无论选哪一条都会被道衍牵着走。

王朴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师父来,是替殿下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贫僧来,”道衍笑道,“是想告诉御史一件御史自己可能还没想明白的事。”

道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涌进来,将案上那盏残灯吹得晃了晃。

他背对着王朴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佥都的老家在山西平阳府洪洞县,”道衍说道,“住着一处三进的院子,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佥都的母亲身体还算硬朗,以前每日清早都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佥都的父亲腿脚倒是不大好,走路要拄拐,用的是枣木的,柄上磨得油亮。”

王朴的脸在这一刻白了。

道衍没有回头看他,继续道:“佥都的妻子钱氏每日在巷口的菜摊上买些时令菜蔬,跟摊主讨价还价。买完菜回来路过那家炊饼铺子,会买一张给佥都留着当夜宵。”

“御史的儿子今年虚岁七岁了,在巷口那家私塾里跟着一位姓陈的老先生念书。前日刚学完《千字文》,眼下正在背《弟子规》。”

道衍说完这些话,将窗扇合拢,转过身来。

道衍冷哼一声,道:“贫僧没有别的意思。贫僧只是觉得,佥都该想一想——佥都手里的那根线,牵着的到底是谁的命。”

王朴坐在案后,手指已经攥紧了桌沿。

道衍方才每说一个字,就像把他心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摆在了案面上。

摆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像一副摊开的牌。

“师父方才说的那些,”王朴冷声道,“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道衍嘿嘿一笑,道:“贫僧是在替佥都算一笔账。佥都若把那根线递出去,佥都能换回什么?能换回韩妃吗?能换回太子被削去的权柄吗?什么都换不回来。”

“可御史若不递——御史的爹娘还能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晒太阳,御史的妻子还能每日买一张热饼回家等着御史。”

道衍在“热饼”两个字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王朴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的事,”他问道,“是你做的?”

道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道衍捻过一颗佛珠,道:“韩妃已经死了。御史现在追究这件事,也追不回来任何东西。可御史若继续追究下去,御史的家人,也可能会走。阿弥陀佛。”

这句话声音极轻,像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可那丝凉意落在王朴耳朵里,像一根冰棱扎进了骨髓。

“贫僧今夜来,不是来逼御史做决定的。贫僧只是来提醒御史,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可就难了。”

“你走吧。”王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累了。”

道衍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竹编斗笠。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御史今夜好好歇一歇。天亮之后,贫僧希望御史能想明白,有些人,御史护得住;有些人,御史护不住。”

说完道衍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朴在案前坐了很久。

道衍走后,他没有起身去闩门,也没有关窗。

他在京师为官这些年,没有置过产业,没有收过不该收的银子,连椅子都是都察院配的那把旧木椅。

可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家人才是唯一能被人攥住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敢松手的东西。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将他案上那卷福建军报吹得哗哗翻动。

他伸手去按那纸页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浅而细,像一根红线。

王朴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他推开值房的门走出了都察院。

王朴回到家中时,天刚亮透。

推门时堂屋里灯还亮着,父亲正在灶间烧水。

他停住了脚步。

父亲王绅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炉膛里的火。

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王朴,便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把蒲扇换了个方向继续扇着。

王朴走到堂屋门口站定,王绅的手在扇面上停了一下,慢悠悠地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王朴回答道。

王绅搁下蒲扇,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从灶台边端过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粥,搁在堂屋的桌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朴接过粥碗坐下来,把碗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粗瓷熨着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油,很薄的一层。

王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问道:“爹,您怕不怕?”

王绅看了他一眼,问道:“怕什么?”

“怕儿子在外面惹了事,牵连到您和娘。”

王绅低声道:“你在外面做官,做的是朝廷的官,还是别人的官?”

王朴的嘴动了动:“朝廷的官。”

“那就行了。”王绅缓缓道,“朝廷的官,做事就该凭朝廷的规矩。若因为怕牵连就不做了——那你坐那把椅子是替谁坐的?”

“你爹娘活了大半辈子了,能有什么事比儿子不配坐那把椅子更让人操心?”

王朴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眶有些发涩。

父亲背对着他,说道:“粥要趁热喝。”

城北窄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朴放下粥碗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褐衣的小内侍站在巷口,手里捧着一只素白信封:“王御史,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王朴看完那封信,将它合上放进袖中,转身走进堂屋。

王绅正背对着他在灶间收拾碗筷,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

“爹,”王朴开口道,“儿子出去一趟。”

王绅没有回头,说道:“去吧。粥凉了,回来再热。”

王朴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重新坐回了灶前,背对着他,那把旧蒲扇又慢慢地扇了起来。

炉膛里的火苗从铁箅子下漏出来,映在父亲佝偻的侧脸上,一明一灭,像一段他早已看过许多遍的旧画。

文华殿里的炭炉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了。

炉膛里的木炭通红透亮,火苗舔着锅底,汤面微微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细碎的气泡。

汤底用了鸡骨和金华火腿,熬了整整一下午,清亮见底,浮着几粒枸杞和葱段。

案上摆了几碟生料,薄切的羊肉码成扇形,白嫩的豆腐切成方丁,鲜笋切片,菘菜洗净了码得齐整。

六月的天气吃锅子其实有些热,可那锅沸汤和袅袅白汽让文华殿忽然有了几分落地的暖意,把禁足的冷清冲淡了不少。

林昭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沸汤中涮了两回,肉色转白便捞起来。

他蘸了酱,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开口。

王朴在对面坐着,面前的青瓷碟里已经搁了一碗酱料。

他看着那锅翻滚的汤,白汽在他和太子之间升起又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幕。

“这锅子用的是黄泥炉,底下架了铁箅子,”林昭搁下筷子,笑道,“刘安说,光禄寺那边从前不兴这么吃。宫里的锅子是整套的铜锅,底下烧的是蜡,火候太平,汤始终沸不起来。”

“去年孤在陕西巡视的时候,看见当地百姓入冬后用这种法子,炭火烧得旺,汤滚得快,肉一下去便熟了。回来之后让光禄寺照着做了一只,一直搁在文华殿里,也没怎么用过。”

王朴夹了一片羊肉伸进锅里,学着林昭样子涮了两下便捞起来。肉入口时带着一股汤底和肉本身的鲜甜。

他嚼着那片肉,觉得这锅汤好像在把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泡软,连日来绷得发紧的脊背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殿下,”王朴放下筷子,道,“臣在都察院档房里翻到了一份永寿宫的旧档。韩氏的入宫记录,她入宫那年十八岁,这十年间只在陛下面前侍寝过四回。”

他停了停,“臣心里清楚,她根本不是什么‘秽乱宫闱’。”

林昭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他看着锅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看见那道圣旨了?”

“看见了。‘秽乱宫闱,勾引外臣’——八个字,定了她这一生。”王朴低声道,“臣看见那八个字的时候就在想,她只是被人拿去用了一回,用完了就丢了。”

“她跪在孤面前说‘妾在这宫中活了十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放在眼里过’。”林昭搁下筷子,“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求一个出路。她不知道有人在她身后替她把那扇门闩上了。”

“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给她递纸条的人,或者告诉她怎么做的人?”

“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告诉她,只要能让太子多留一炷香的功夫,后半生就有靠山了。”林昭道,“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着,白汽在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开。

王朴的目光落在汤面上,那里面浮着几块豆腐,白的,随着沸腾的节奏上下沉浮。

“她在这宫里活了十年,没人看见她。死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一份公文上占了两行字,‘永寿宫韩氏,秽乱宫闱,勾引外臣,剥皮实草’。”

“那些字,”林昭道,“过几年便不会有人记得了。”

林昭看着王朴,目光冷厉,道:“韩妃死得不明不白。孤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坐在这里吃这锅子,不是为了帮孤翻盘。是为了让以后没有人再像她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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