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许大壮(1 / 1)

燕思齐亲自喂招之后,馆里的人看姜凡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是“那个新来的”,现在变成了“师傅亲自教的那个”。

午间歇晌,老槐树底下那块阴凉地就他一个人坐着,别人不来坐,也不敢来坐。

那天他正靠着树根啃饼子,一个圆脸方下巴的青年端了碗羊杂汤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一尺远的地方,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那啥,我能坐这儿不?”

姜凡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人肩膀宽厚,嘴唇也厚,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上写满了“不招人烦”三个字。

“坐。”

许大壮蹲下来喝了一口汤,烫了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我叫许大壮,来馆里一年多了。”

“一直没敢跟你说话,你练得太狠了,跟你一比我不太好意思开口。”

姜凡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我也混过。”

“啥?”

“石场搬过石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咬了一口饼。

许大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没追问。

他把自己那碗汤往姜凡面前推了推。

“这家的汤香,你尝尝。”

碗沿上印着许大壮的手印,油乎乎的。

姜凡看了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羊杂炖得烂,胡椒放得足,热乎乎地从喉咙滑下去。

“还行。”

许大壮咧嘴笑了,眼睛挤成两条缝。

就这么认识了。

之后几天,午间歇晌许大壮都凑过来。

有时端汤,有时带两个热包子,有时空着手就蹲在旁边,嘴里不停闲,说武馆的事、街上的事、他家巷子口那只瘸腿猫的事。

姜凡话少,但偶尔应一两声。

许大壮也不嫌他闷,说够了就蹲着啃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来一往,两个人之间没说过什么客气话。

有天井台边上没人,许大壮压低了嗓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周猛你知道吧?”

姜凡正啃饼,点了点头。

“他来馆里九年了,七八岁就在这儿练。”

“大家都不敢惹他,不光因为他是师傅的亲戚——他前年就摸到炼骨中期了。”

许大壮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

“上个月他跟隔壁武馆的人私下打过一场,对方炼骨初期,他没费什么事就放倒了。”

姜凡“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拿饼在碗底抹了一圈塞进嘴里。

炼骨中期,九年。

他记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大壮看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憋了一下又说。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姜凡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数。”

许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没再说什么,但蹲在旁边的姿势从“提心吊胆”变成了“踏实坐着”。

又过了几天,散馆后天擦黑了。

姜凡收了桩功,肩背抽了一下,是练得太狠之后肌肉还没缓过来的那种抽。

他自己甩了甩胳膊正要走,许大壮从旁边窜过来,二话没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自己熬的活血油,不金贵但管用。”

姜凡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

辛辣草药的底子里掺着一股薄荷凉气,不冲,但醒脑。

他看了许大壮一眼。

“我爹以前走江湖的,跌打损伤的方子传下来几样。”

许大壮说得轻描淡写,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怕姜凡还他。

姜凡握着那瓶油站在井台边,瓷瓶很小,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肩窝上,推了两下,刺痛被压下去大半。

两天后的清晨,许大壮一进院子就看见自己铺位的栏杆上挂着一只灰兔,收拾得干干净净,皮子剥得整整齐齐。

他愣了一下,拎起来掂了掂,扭头往老槐树那边看。

姜凡已经在站桩了,背对着他,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纹丝不动。

许大壮咧嘴笑了笑,把兔子拎到灶房去了。

日子继续走。

许大壮的油让肌肉恢复比从前快了一截,姜凡能感觉到每晚收功之后那层酸胀感消退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将近一半。

双功并行已经五十多天,伏虎炼骨功和不动明王功在肩井穴前后错开的路子越来越顺。

燕思齐的拳头也一天比一天刁。

这天散馆晚,燕思齐多留了他两刻钟。

拳落得比往日重了三成。

最后一拳砸在右肋下三寸,一股震劲穿透皮肉直达腹肌深处。

姜凡退了三步才站稳,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燕思齐收了手,看了看他。

“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正厅。

回豆腐坊的路上,右肋那团闷疼一直没散。

但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被打中,会疼一宿。

今天走到巷口时,疼已经淡了一半。

吃过饭,他没有立刻睡。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已经灭了,姑父和姑姑的呼吸声隔着墙透过来。

姜凡在院中老位置上站了桩。

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

两股气血在丹田交汇,一顺着骨头往上爬,一贴着皮表往外扩,在肩井穴前后错开。

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运转方式。

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气血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约莫站了两刻钟,脚底的热流走到腰胯时停住了。

像是水遇到了一个快要溢出的堤口,在底部聚集,越聚越高。

姜凡没有强行催动,只是站着,吸气,吐纳,让气血自己找路。

然后,那股热流猛地朝两侧扩开。

不再是贴着肌肉表层走,而是扎进了肌肉与筋膜之间的缝隙里。

整片后背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绞紧,再松开,再次绞紧。

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被反复搓揉、按压、重新排列。

疼。

不是撕裂的那种疼,是每一根肌-纤维被重新撑开时,那种酸胀到极点的疼。

他咬着牙没动,脚掌钉在地上,膝盖未弯分毫,面朝墙壁的侧影绷得笔直。

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股酸胀开始消退。

不是慢慢退,是一下子退干净。

整片后背的肌肉从紧张中松下来,落进一层更深的、更瓷实的底子里。

他缓缓收功,直起腰。

攥了攥拳头。

手指屈伸之间,整个前臂的肌肉不再条条分明,而是一整块联动。

力道从手腕贯穿到肘,再由肘传至肩,每一根纤维都绞在一起发力。

右肋那团闷疼彻底消失了。

不光是消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片肌肉比被砸之前更厚了一层。

蓝光在眼前弹出。

【境界:炼肉中期】

他看了那行字两息,攥了攥拳又松开。

从初入到中期,前后五十二天。

比炼皮那一段,快了将近十天。

两门功法同修的好处,到这时候才真正显露出来。

收了功,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院子的时候裹上了井台边水汽的凉意,贴着他的后背吹过去。

以前风吹过来会觉得凉。

现在,只觉那层皮肉把凉意隔绝在了外面,里面的肌肉还在微微发烫。

次日清晨,姜凡走进武馆院子时,燕思齐正好从正厅出来,端着旱烟杆在门槛上坐下。

他抬眼看了姜凡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扫一眼,是定了一下。

嘴边的烟没吐出来,在喉咙里含了一息才慢慢喷出去。

“……昨晚练了别的?”

姜凡在自己位置上站定。

“没别的。”

“在院子里站了桩。”

燕思齐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目光在他肩背的位置又停了一瞬。

“站桩能把肌肉站实一层,也算本事。”

他嘴角那下牵动,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几乎是半个笑了。

然后站起身,把烟杆搁进厅里,走回院子中央。

“过来。”

“今天不喂你拳头,试试腿。”

这是燕思齐第一次主动升级教学内容。

姜凡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这天散馆比平时早。

许大壮收拾完东西朝姜凡招手。

“走,请你喝汤。”

“不是井台边端着喝那种,是去摊子上坐着喝。”

摊子在流云巷拐角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老板是个瘸腿老汉,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锅里的羊杂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许大壮要了两碗,多加葱花和辣子。

两人坐在矮凳上,一人捧一碗滚烫的汤。

许大壮吹了吹汤面,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练武不只有‘争’这一条路的人。”

“你练功是真练功,不跟人争,也不怕人争。”

“我就是觉得……跟你一块儿坐着,踏实。”

姜凡低头喝了一口汤,羊油暖洋洋地铺开。

他想了片刻,说。

“以后想吃肉,跟我说。”

许大壮咧嘴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我可记着了。”

许大壮数出十二文铜板,在粗木桌面上叠得整整齐齐,抢着结了账。

姜凡看了一眼那叠铜板,没跟他抢。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汤坐在榆树底下。

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从巷口收进去,换成深蓝色的天幕和最早亮起来的一颗星。

夜里回到西厢房,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板上。

姜凡盘腿坐着,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肉中期

【根骨】:27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小成)、不动明王功(残篇·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他看了两息,合上面板。

他没有立刻盘坐练功,只是躺了下去。

背脊碰到床板的瞬间,整片后背的肌肉微微一绷,又松缓下来。

昨夜突破时的酸胀已经散尽,换来的是一种更深、更瓷实的力道。

胃里还暖着,是那碗羊杂汤的热气。

他想起许大壮结账时,把十二文铜板在桌上叠得齐齐整整的样子,想起那句“跟你一块儿坐着,踏实”。

姜凡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隔着墙,传来姑父姑姑浅浅的呼吸声。

窗外,是清河巷熟悉的夜风和远处井台偶尔的声响。

他闭上眼。

有人一起喝汤了。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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