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桩事,就是胡。(1 / 1)

赵辰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可天天见不着陛下。”

“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赵高是头一个知道的。”

“陛下对某件事拿不准的时候,赵高也是头一个知道的。”

“知道这些的人,他要是不想做坏事,那就是个勤勉的好近侍。”

赵辰没把话说完。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再说右丞相冯去疾。”赵辰换了一个人。

“冯丞相是两朝老臣,朝堂上说话有分量。”

“但他跟那些近侍比起来,不常在陛下跟前待。”

“朝堂议事,大臣们坐在下面,每个人说几句。说完退朝。陛下回了后宫,身边还是那些近侍。”

“近侍不用在朝堂上说话。他们在日常的伺候里头,随口提一句,今儿某某某大人最近跟谁走得近。这些话听着不像告状,像闲扯。”

“可闲扯的力道,比正式奏报大。”

“为啥?”

赵辰看着嬴政。

“因为陛下对正式奏报有防备。”

“他知道每个大臣都有自己的算盘。”

“但陛下对闲扯没有防备。谁会把随口说的话当真呢。”

嬴政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赵辰对于帝王心里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

“还有一些已经不在朝堂上的人。”

赵辰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有些人不是自己愿意走的。是被弄走的。因为说了某个近臣不爱听的话,因为挡了谁的路,因为在哪个场合让哪个人不高兴了。”

“这些人走了以后,朝堂上就少了某一类声音。”

“什么声音?”

“对某些事说‘不’的声音。”

赵辰重复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

“一个朝廷,说‘不’的人都走光了。剩下的全是点头的。点头的人不会告诉你前面有坑。”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辰的话让嬴政内心的震动更加猛烈了一些。

赵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老丈。还有一个人。”

嬴政看着他。

“当然了,我说的只是假设。”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扶苏公子。”

阴嫚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大哥。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

扶苏被派到北境监军,一年多了。

这一年里她只在父皇面前提过几次大哥的名字。

每次提,父皇的表情就会冷下来。

她就再也不敢说了。

但大哥对她好。

大哥对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好。

不是装的。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跟谁都不端架子。

宫里的侍从私下说,扶苏公子要是将来即位了,大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父皇不喜欢大哥。

阴嫚不知道全部的缘由。

她只知道有一天,大哥在朝堂上说了什么,父皇大怒。

然后大哥就被送去了北境。

她抬起头。

赵辰正在说话。

“扶苏公子被派到北境,对有些人来说,是好事。”

嬴政的目光动了一下。

“为啥是好事?因为扶苏公子在朝堂上的时候,有些话他会说。”

“别人不敢说的,他敢。他说了,陛下不一定会听,但陛下至少听到了。陛下听到了,心里头就留下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他不在朝堂上了。那些话就再也没有人说了。没有人说,陛下就听不到。听不到的东西,对陛下来说就是没有。”

此时嬴政眉头紧皱,扶苏是敢说话的。

而此时赵辰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决定还是不说扶苏了。

毕竟扶苏跟其他人比起来更加敏感一些。

也不知道这个老丈对于扶苏是什么态度。

“我说件别的事。”

他把话题一转。

“老丈,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每天起来先喝一碗热水,哪天没喝,浑身不对劲。”

嬴政没接话。

“或者每天出门先奔同一个摊子买饼。哪天那个摊子没出,你站在街上,忽然觉得手上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搁。”

“这跟饼好不好吃没关系。跟热水养不养胃也没关系。”

“就是习惯了。习惯一旦中断,人就发慌。”

赵辰重新拿起树枝。

“朝堂上也是一样。”

“假设,假设啊。陛下明天起来,发现身边那些常待的人全换了。换成了一群平时不怎么见的人。”

“其中有几个低品级的官员,几个刚从地方上调回来的郡守,还有几个被闲置了好些年的老臣。”

“这些人轮番去见陛下,每个人说半个时辰。”

“他们说什么?说地方上的事。哪个郡的粮食不够了。哪个县的徭役太重了。哪个地方的黔首开始有怨言了。哪条水渠该修了没人管。哪个边关的烽燧缺了人手。”

“这些东西,陛下平时听不到,不是没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

“现在突然有人说了。陛下会怎么样?”

阴嫚想了想。

“会不高兴。”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高兴。是很不高兴。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怎么一开口全是糟心事。”

“为啥?”

赵辰看着阴嫚。

“因为陛下听惯了另一种话。听惯了一切如常、形势大好、圣上不必忧虑。”

“忽然换了味道,他头一个反应不是原来有这么多问题,而是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这不是他想不想听的事。是他的耳朵已经认了那个味道。就像吃惯了粟米的人忽然塞一口麦饭。不是麦饭不能吃。是嘴不认。”

“反过来也一样。”

赵辰换了一只手拿树枝。

“要是让陛下突然不去见那些常伴的近侍,每天都见的人忽然不见了。陛下会怎么样?”

“他会。”阴嫚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会慌。”赵辰替她说了。

“不是怕。是慌。他会想去找那些人。不是那些人有多好。是没有他们,他这一整天就不对劲了。”

“他习惯了早上看见某个近侍的脸。习惯了批奏章的时候有个内臣在旁边研墨。习惯了傍晚走动的时候有个人在后头跟着。忽然全没了。他就坐不住。”

“他会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少了。”

“然后呢?”

赵辰把树枝一扔。

“他会把人找回来。哪怕他心里隐约觉得那些人可能有问题,他还是会找回来。因为不找回来,他自己先过不顺。”

“你看。”

赵辰摊了摊手。

“这不是谁害谁。这就是人。谁都喜欢熟悉的,不喜欢生的。都喜欢顺耳的,不喜欢刺耳的。都喜欢照旧,不喜欢改动。”

“这些东西搁在平常人身上,顶多算个毛病。”

他顿了顿。

“所以。”

赵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了起来。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胡’是谁。”

他看着嬴政。

“‘胡’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匈奴的单于,不是六国的哪个遗族,也不是咸阳城里哪个大臣。”

“是一桩事。”

“什么事?”

“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听到的全是别人想让他听到的。看不见的全是别人不想让他看见的。说‘不’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剩下的全是点头的。”

“他以为他看到的是全部。其实他看到的那一块,还没有井口大。”

“这桩事,就是‘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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