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院中的弟子散了大半。
有人翻墙回家,有人围住管事,想将剩余束脩退回来。管事叫来两名教习守门。
“入门交的钱,哪有退的规矩!”
周岳没有挤过去。他提起三十斤石锁,重新摆出撑山架。
家中还剩五两二钱,交得起修城钱,可官府今日来一次,过几日谁知道还会不会来第二次。
他托住石锁,腰背下沉。
十息。
十五息。
双臂开始发酸,周岳撑到二十息,才把石锁放回地面。
【伏山拳熟练度加1】
贺川背着包袱走过来。
“还练?官差已经往南边去了。”
“家里交得起。”
贺川脚步停了一下,抱紧包袱。
“那你家底还算厚,我得回去凑钱。”
周岳换手提锁。
撑山架尚未摆正,巷外便传来哭喊。几名弟子涌到武馆门前,隔着街往南看。
十余名差役带着役夫进了贫民巷。有人提棍,有人扛斧,后面还跟着两辆空板车。
周岳放下石锁,赶回家中。
巷口已被差役堵住。修城钱按户收取,四百文装进木斗,户主才能回院。拿不出钱的人跪在路旁,家门由役夫撬开,粮缸、木床、锅盆全往板车上搬。
石伯守在自家门前,把两串铜钱递给差役。
差役掂了掂,抬手就要砸门。
“还差一百四十文。”
石伯拦住门板。“青小子去借了,马上回来!”
“日落前交清,现下已经什么时辰?”
棍子顶上石伯胸口,将人推倒在门槛旁。两名役夫抡起斧背,砸断门栓。
石青从巷尾跑来,鞋底带起泥水。他手里攥着一只钱袋,身后跟着粮铺伙计。
“钱在这里!”
伙计抢先按住钱袋,“一百五十文,十日还二百文。你按手印,才能给差爷。”
石青盯着纸上的字,胸口起伏几回。屋里传来木箱倒地声,石伯趴在门槛上,死死抱住役夫的腿。
石青咬破拇指,把手印按了上去。
钱袋落进差役手中。役夫这才退出石家,将砸坏的门板扔在地上。
再往里两户,一家只凑出九十文。男主人被麻绳捆住手臂,拖往巷口,妻子抱住他的腰,也挨了两棍。役夫拆下屋门和窗板,连灶上的铁锅也抬走了。
周岳走到自家门前时,沈知微已经摆好四串铜钱。
差役抓起铜钱,拆掉草绳,拨进木斗。数到最后,滚出一枚,他抬脚踩住。
“少一文。”
沈知微弯腰去捡。差役的靴子没有挪开。
周岳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扔进斗里。
“现在够了。”
差役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上的武馆木牌上,这才收回脚。
官差离开后,巷中多了五间没门的屋子,七名男丁被押去服役。石青蹲在破门旁,将那张借契折好塞进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周岳关上院门,从屋梁取下旧弓。
院墙缺口挂着一块拳头大的碎砖。他退到二十步外,搭箭,开弓。羽箭擦过麻绳,碎砖撞在墙面,箭术熟练度却没有变化。
他重换站姿,盯住麻绳中段。
第二箭将绳子截断。
【基础箭术熟练度加1】
箭练完,周岳拿起两只装满水的木桶,照着撑山架沉腰。水面晃动,洒湿裤脚。他一遍遍调整肩肘,直到两桶水能稳在身侧。
第二日,他提前半个时辰赶到武馆。
院中多了一名穿青色劲装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肩背挺直,长发束成高马尾,青衣袖口扎进牛皮护腕,腰间悬着一柄窄背长刀。站在一群高壮弟子中仍压得住场面。
她将石锁踢到架下,又用竹条逐个纠正弟子站姿。大家称她为柳师姐。
一名新弟子托起石锁,双肩跟着往上耸。柳师姐的竹条横在他肩头,向下一压。
“肩一抬,腰腿的力便断了。再来!”
那名弟子咬牙重摆拳架,石锁才离地,膝盖又朝内扣去。竹条落在裤腿外侧,将他的膝盖拨开半尺。
“脚掌扣地,膝盖顺着脚尖。撑山架练的是脚、腿、腰、背,谁只拿胳膊硬扛,今晚回去便等着端不起饭碗。”
她走到周岳面前,绕着他的拳架看了一圈。周岳沉腰托锁,左肩仍比右肩高出半寸。
“肩放平。胯往后坐,腰别塌。”
周岳依言调整,三十斤石锁向下一坠,腿根与腰背同时吃上了力。
“撑住。”
柳师姐没有离开。她盯着他的脚跟,竹条悬在小腿旁。十息过去,周岳的呼吸粗了起来,脚掌仍扣着地面。
“你力气够,拳架却散。每次起锁之前,先把脚下这口力送到腰里。腰能托住肩,手上才拿得稳。”
她抽走竹条,抬脚挑起另一只石锁,单手接住。青衣下的腰背压低,肩肘平齐,石锁稳稳停在胸前,连锁孔里的尘土都没有洒落。
“都看清楚。练拳先练整劲。气力分在各处,三十斤石锁也能压垮你。脚、腰、肩拧成一股,两百斤也有抬起来的那日。”
柳师姐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谁的肩高了,谁的脚偏了,竹条便落到哪处。她讲得不快,每纠正一人,都会让旁边几人停手看清。
轮到周岳举锁时,他双脚扣地,腰背下沉,石锁沿着腿侧平稳升起。
【伏山拳熟练度加1】
周岳练完撑山架,趁她收竹条时上前。
“柳师姐,贫户出身,想进巡检司,有什么门路吗?”
柳师姐打量了他两眼。
“炼皮小成,身家清白,再找两名城中武者作保,可以去参加巡检司选役。”
“府试呢?”
“府试每三年才开一次。二十五岁以下,炼皮大成,交十两验身银。过拳力、桩功、兵器三关,才能参加府试武考。”
柳师姐用竹条点向石锁。“你连气血第一响都没练出,先把心沉下去。”
周岳回到石锁前,练到散馆才停。
这几日北风钻进城内,夜里瓦缝呜呜作响。周岳睡在外间,风从墙缝灌进被里。他起夜时,刚披上外衫,里屋便亮了灯。
沈知微把兄长留下的旧铺盖铺在地上,又从箱底找出一幅布帘,挂在床前。
布帘窄了半尺,只能遮住床头,靠近床尾的位置仍留着一道空隙。
“嫂子,我睡外间就成。”
“外间的墙漏风,窗纸也破了。你白日举石锁,夜里再受寒,肺腑迟早要伤。”
沈知微跪在地上,俯身抻开草席,旧裙被腰胯撑紧,丰腴的臀部随着动作抬起。裙摆压在腿弯间,腰身收出一道窄线。她挪动膝盖去够墙角,裙下的曲线也跟着轻轻摇了两回。
周岳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跟着抖了两下。
“花出去的一两二钱,总不能拿来给你买病。”
“里屋只有这么大。”
“周家眼下也只有这么大。”
她抬起头,见他还堵在门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往屋里扯。
“进山敢和药蟒滚到一处,进里屋睡个地铺,倒把你难住了?”
“我怕夜里起身碰着你。”
“隔着帘子,你还能碰到床上来?”
周岳低头看了眼那幅只遮住半张床的布帘。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耳后染了热意。她走过去扯了扯帘角。麻绳绷紧,布面仍旧短着一截。
“家里只剩这一幅。”
“我背对着睡。”
“谁管你朝哪边睡。”
她嘴上说得利落,转身时却险些碰翻床边的油灯。灯罩晃了几下,墙上的两道人影挨在一处,又各自分开。
周岳脱下外衫,叠好垫在枕下。
帘后传来衣带解开的窸窣声。
周岳闭上眼,默背《伏山拳谱》里的撑山架。
木床轻响,沈知微躺了下来。周岳背到定血桩时,帘后传来她的声音。
“冷不冷?”
“不冷。”
“被子薄成这样,还逞强。”
床沿往下一沉。一只汤婆子从帘下递出来,停在铺盖边。
周岳伸手去接,手背碰上她的手。
两人都停住了。
汤婆子里的热水晃出轻响。沈知微先松开手,布帘也跟着落下。
“你今日练了那么久,别让寒气钻进筋骨。”
“嫂子不用?”
“床上有褥子。”
周岳把汤婆子推回帘下。
里面没接。
“拿着。”
“你手凉。”
帘后安静了片刻。
“方才碰一下,你倒记得清楚。”
布帘忽然被掀开半边。沈知微披着里衣坐在床沿,乌发垂过肩头。她俯身捡起汤婆子,放进周岳怀里,又替他拉高被角。
里衣领口随着动作松开些许。周岳把目光转向墙边,喉结动了一下。
“看着我。”
周岳只得转回脸。
她离得近,发尾扫过他的肩膀。油灯烧得只剩豆大的火苗,暖光落在她颈侧,也照见她眼下熬夜留下的淡青。
“明日还要去武馆?”
“嗯。”
“回来得早些。我把剩下的药蟒骨熬了。”
“好。”
周岳握住怀里的汤婆子,应了一声。
沈知微这才放下布帘。
没过多久,灯火灭了。屋里只剩两道呼吸,一道在床上,一道在帘外。
两人隔着不到三尺,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沈知微在黑暗里开口。
“小岳。”
“我在。”
她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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