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月后,穆知玉带着穆州牧的棺椁回来了。
不过,她没有直接回幽州,而是回到了通州,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父亲运筹了一辈子心血的地方。
家里人遭逢丧讯,自然都是痛不欲生。
尤其是穆知玉的弟弟穆枫,几次哭狠了,便拿上剑就说要上北梁去报仇。
穆知玉急忙将他拦下来,最后一次,她不得不狠狠打了穆枫一个耳光。
“爹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你若是再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说的话,让穆枫浑身一震。
最后姐弟俩红着眼睛对望,哭着倒在了一起。
办丧仪期间,许靖央和萧贺夜都派了人来通州吊唁。
寒露亲自来的,不仅带来了慰问,还有许靖央给穆知玉单独的抚慰。
“穆侧妃,这是我们大将军让我转交给您的。”
寒露递上一把短刀,刀锋锐利,刀柄刻着凌霄花。
凌霄,于绝境中逢生,于孤独中得以安宁。
许靖央的意思,穆知玉知道,可是她握着刀柄,却难过地哭了。
来吊唁的人中,还有安大人。
他乘坐马车,风尘仆仆地赶来了通州。
到了穆州牧的灵堂内,听着周围凄怆的哭声,他面色凝重地上前撒了一把黄钱。
“穆兄,没想到你我斗了半辈子,最后竟是这样的收场,老伙计,你一路走好。”安大人长叹一息。
穆枫从旁边冲过来,悲怆怒吼:“不需要你在这假惺惺!我爹活着的时候,你就没少给我们家使绊子,这里不欢迎你,你滚,滚!”
穆知玉在外面迎接来吊唁的宾客,闻言连忙赶进来。
她一把拽开穆枫:“枫哥儿,住手!”
穆枫气的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瞪着安大人。
穆知玉还算理智,向安大人赔罪。
“舍弟悲痛欲绝,还请大人见谅。”
安大人叹口气:“失去亲人的切身之痛,我知道,所以不怪他。”
他准备走了,穆知玉将他送到门口。
安大人正要上马车,穆知玉却忽然问:“安大人,您是从幽州过来的,我想问您一件事,您来之前,昭武王和王爷,都已经知道了我爹的死讯吗?”
安大人点点头:“自然知道了,官署正在组织官吏们筹丧金,想必不日就会给你送来。”
“多谢各位大人,只是……”穆知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不知道宁王府有没有为我父亲挂起白幡?”
安大人一怔。
他很快明白了,按照规矩,王府这样的亲眷中,王妃和侧妃家中双亲去世,王爷作为女婿,是理应挂白幡同悲的。
不过,宁王当然没有。
安大人只能摇摇头:“穆侧妃,这事怪不得王爷和昭武王,穆州牧他……”
话还没说完,穆知玉已经苦笑打断:“多谢安大人,我知道了,是我想多了。”
宁王不爱她,怎么可能为她的父亲挂幡守孝呢?
她真是不自量力啊,还以为自己会被宁王有过一丝一毫的温柔对待。
送走了吊唁的宾客,夜里,穆知玉和穆枫姐弟俩,孤单地守在灵堂中。
两人都哭过很多回了,眼睛都是肿的。
盯着火盆,穆枫忽然说了句:“都怪我,如果我能拦着爹,不让他去找你就好了。”
穆知玉抬起头:“爹要出门之前,跟你说过?”
穆枫面色苍白地点头:“是我从幽州回来的时候,听说你要跟随护送火药,爹得知后格外担心。”
“他怕你受骗,怕你卷入这场是非里,也怕朝廷怪罪,把你给连累了。”
穆枫说着,双手捂住脸,哭声溢出来。
“我不该让他去的,就应该我去,我真没用,阿姐,我没用!”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穆知玉连忙拽住他的手,自己也跟着哭了:“是我没用,是我自大愚蠢!”
她一直自诩武功不错,却没想到,事情发生以后,她竟都没能为父亲挡下那刀子。
“阿姐,你总说爹不疼你,可小时候,他只允许你练武,你说想习拳法,他就请最好的武师父来教你。”
“你说他对你要求高,那是因为你每次练武,身上都会受伤。”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坚持送你嫁进宁王府,因为他以为,上过战场征伐无数的宁王,会是你的良配。”
“其实爹也在后悔,早知宁王深爱昭武王,便不会将你送进去受苦。”
穆枫哽咽说着,穆知玉听得心如刀绞。
这时,穆枫抓住她的手:“阿姐,趁着这次机会,你请求和离吧,让宁王放你走,你回家来,我照顾你!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穆知玉一怔,眼泪簌簌落下。
她扭头盯着一旁铜钱盆中的火苗,想起穆州牧临终之前的嘱托。
当初刚知道被赐婚给宁王时,她是极其不情愿的,甚至还想过要逃婚,又被穆州牧抓了回来。
穆知玉不愿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也不想只做人的妾室。
她向往着跟志同道合的丈夫并肩作战,后来她得知了许靖央的事迹,便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目标和榜样。
可现在,离开王府的机会就摆在她面前,她却犹豫了。
穆知玉捂住脸,很痛苦地说:“你让我再想想。”
虽然父亲说许靖央故意牺牲人命,她不会相信的,许靖央不会轻易罢休的。
吊唁结束后,穆州牧入土为安,穆知玉踏上了回幽州的路。
她变得很憔悴,神情也冷淡了许多。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见宁王府门口围着很多孩子。
孩子们嘴里喜气洋洋地说着恭喜恭喜,白鹤和黑羽跟管家,就会朝他们伸出的小手里放裸果子。
穆知玉一怔。
王府有什么喜事了?
她的丫鬟来迎她,从她手中接过薄薄的包袱。
“侧妃,您不知道吧,王妃她……怀有身孕了,都快四个月了。”
穆知玉顿时愣住。
怪不得,宁王府怎么会挂白幡呢?宁王放炮庆祝都来不及吧。
穆知玉脚步有些沉重地进了府邸,白鹤和黑羽给她请安,她似乎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