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坐落在幽州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桠上积满了雪。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萧贺夜先下车,转身扶许靖央。
穆知玉翻身下马,跟在他们身后,随着一群护卫走近了驿馆。
驿馆门口,北梁使臣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穿着一身北梁常见的皮袍,外罩官服,态度恭谨。
见许靖央和萧贺夜下车,他连忙上前,深深拱手。
“北梁使臣贺兰肃,见过宁王殿下,见过昭武王。”
萧贺夜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兰肃连忙道:“此番是我北梁失察,让歹人混入护送队伍,坏了两国大事,皇上和大公主深觉可惜,特命下官前来赔罪。”
萧贺夜护在许靖央的身侧,冷淡说:“这里冷,进去再说。”
贺兰肃立刻躬身:“自然,自然!王爷,昭武王,里面请。”
他先行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一行人步入驿馆正堂。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北梁的随从们垂手而立,地上的箱子被打开了来,摆满了各色赔礼。
放眼看去,绸缎皮毛,药材米油,堆得满满当当。
许靖央在主位落座,萧贺夜坐在她身侧,目光冷峻。
穆知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盯着那个北梁使臣,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为了不破坏双方商榷,她才一直忍着仇恨没有动手。
贺兰肃站在堂中,再次拱手行礼。
“昭武王,此番事故,我北梁确实不知情。”
“我们已经彻查清楚,那几个动手的歹人,是此前西越余孽,藏匿在护送队伍中,意图破坏大燕与北梁的和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表歉意,敝国已经处决了与此事相关的十余名涉事官员,首级就在驿馆后院,昭武王可随时查验。”
许靖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贺兰肃等了片刻,不见回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此外,敝国愿赔偿大燕米面五千石,绢帛三千匹,以弥补此番损失……”
“贺兰大人。”许靖央放下茶盏,威严纵横。
贺兰肃浑身一凛。
许靖央抬起凤眸,看向他。
“本王相信北梁,才与你们合作,可如今,因为你们的暗算,本王折损了十二名将士,还有一位州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
“此等血债,你就拿这点东西打发本王,难道北梁是又想开战吗?”
贺兰肃脸色一变,连忙躬身。
“昭武王息怒!敝国绝无此意,此番实在是西越余孽作祟,绝非北梁本意!”
许靖央看着他:“贺兰大人,你觉得本王会信吗?西越已经被灭国了,纵然你们先前收留了许多余党,可独木难支,他们有这样的本事安插人手在护送的队伍里?”
贺兰肃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
“昭武王明鉴,此番确实是北梁失察,敝国愿加倍赔偿……”
“赔偿?”许靖央打断他,目光冷厉,“本王缺你那点米面绢帛吗?”
贺兰肃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萧贺夜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贺兰肃,那双薄眸里满是寒意。
贺兰肃心头叫苦不迭。
他早就听说这位昭武王不好对付,却没想到如此难缠。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那昭武王的意思是……”
许靖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火铳。”她淡淡道,“我这次要三千支。”
贺兰肃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支火铳!
这都可以组建一支精锐的火器营了!
“昭武王!”他连忙道,“这……这实在太多了,三千支火铳,敝国一时半刻也凑不出来。”
她怎么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这次大燕用火药跟北梁交易,只要了几百支而已,现在她一开口就是三千支,掏空兵器库也给不出呀!
“凑不出来?”许靖央看着他,凤眸微眯,“那我不介意从别的事上讨回公道。”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本王更不介意用刀剑,亲自去北梁取。”
贺兰肃脸色煞白。
他看向萧贺夜,希望这位宁王能说句话。
难道两国是否交战,全由一个女人说了算?
可萧贺夜只是站起身,扶住许靖央的腰,神色冷峻,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穆知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指攥得更紧了。
打!一定要打!
她心里在呐喊。
跟北梁开战!让她亲手去杀那些北梁人,为父亲报仇!
可贺兰肃重重叹了口气,终于低下头。
“好。”他声音沙哑,“下官……答应昭武王。”
来之前,他受了主子的叮嘱,务必跟许靖央谈和。
许靖央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贺兰大人想清楚了?”
贺兰肃苦笑:“下官想不想清楚,又能如何?昭武王心意已决,下官若不答应,只怕今日走不出这幽州城。”
许靖央淡淡一笑。
“贺兰大人是聪明人。”
她朝辛夷点了点头。
辛夷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铺在案上。
“贺兰大人,请吧。”
贺兰肃看着那份文书,咬了咬牙,提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取出印信,盖上朱印。
许靖央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兰大人果然爽快。”她将文书递给辛夷收好,转身看向贺兰肃,“那本王就等着北梁的三千支火铳了。”
贺兰肃连连点头:“昭武王放心,下官这就派人回去禀报,着手安排。”
许靖央和萧贺夜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侧眸看向贺兰肃。
“对了,在拿到东西之前,贺兰大人不必离开幽州,虽是寒灾,但幽州别有一番风景,贺兰大人可以细细品味。”
贺兰肃脸色一变:“昭武王,这……”
许靖央没有理他,扶着萧贺夜的手离去。
穆知玉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贺兰肃。
那个北梁使臣站在原地,脸色灰败,满眼绝望。
她心头有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节节攀升。
三千支火铳。
父亲的命,只换来这样没有用的东西。
看来父亲说的没错,是许靖央赢了,她早就想从北梁身上撕下一块肉吧?
正堂内,贺兰肃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心腹同僚凑上前,低声道:“大人,三千支火铳……皇上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的。”
贺兰肃苦笑。
“怪罪?那也比开战强。”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
“这位大燕的昭武王,不是好惹的角色,这次我们来,就是为了稳住她,要知道,上次大燕和北梁开战,咱们尚未完全恢复生息,这个时候再招惹他们,绝非良策。”
他顿了顿,说:“照办就是。”
心腹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下官这就去安排人回去禀报?”
贺兰肃点了点头。
“去吧。”说着,他压低声音叮嘱,“这件事只向六皇子汇报,兵部的事,殿下能做主,再往上报,皇上定不会同意,你我就都要留在这了。”
心腹心神一凛:“下官明白。”
他们这一行人,大部分都是六皇子的党羽,自然要先告诉自己的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