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媳妇瞅见了，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这丫头，脾气跟她妈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可不是嘛……唉。”
程卫国重重叹出一口气。
他慢吞吞直起腰，弯腰把苹果一个一个轻轻放进碗柜最上层的青花瓷盘里。
“留着，等孙子孙女放学回来，一人分一个。”
——
程知柔一进门，就闻见灶间里飘出一股焦香混着柴烟的气息。
谢劲霆正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半截松枝。
“谢劲霆，今早我跟你提那事儿，你想清楚没？”
他拨柴火的手一顿。
“我就知道！早上你那是打马虎眼糊弄我！”
程知柔两手叉腰，眉峰一挑。
“连钱带票全交我保管这话，也是随口哄我的甜言蜜语？当我是三岁小孩，拿糖块就能哄住？”
她一想到领证那天，他二话不说就把布包塞她手里。
当时要是真收下，哪还轮得到现在掰扯？
早该捂热乎了，哪还会冷着搁这儿晾着！
谢劲霆一听急了，腾地站起来。
可他压根儿忘了自己腿还打着雪白绷带，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朝烟囱扑过去。
身子前倾，手臂胡乱挥着！
程知柔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窜到跟前，张开胳膊就把人兜进了怀里，稳稳接住。
她个子不高，才一米六出头，但骨架结实，秤上一撂，妥妥一百三十斤往上走。
谢劲霆一头撞进去，鼻子蹭到软乎乎的一片。
“哎哟喂，我早说了带你去沪市拍片子治腿，你偏装没事人似的！”
程知柔嗓音发紧，却还强撑着埋怨。
“就烧个灶膛火，都能摔得七荤八素，还好我反应快，不然你这张俊脸，非得贴烟囱壁上印个饼不可！”
程知柔边嘟囔边抬头，睫毛一掀，一眼就瞧见谢劲霆整张脸红透了。
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哎哟，搂哪儿了？
赶紧松手，往后退一大步！
谁料脚底一打滑，哧溜”一下，人直接朝后仰。
这回屁股准得开花！
可还没落地，腰被人一把攥住。
身子一旋，硬是转了个向。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撞进他怀里。
她额头磕他肩上，嘴唇不偏不倚，正正贴上他嘴。
程知柔倒抽一口气，嗖一下弹起来，手忙脚乱拍拍衣服，假装啥也没发生，顺手把他拽起来。
“饭好了没？我去下锅！”
说完，程知柔立刻扭过头，拔腿就往灶房蹽去。
谢劲霆站在原地，目光静静追着她慌里慌张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翘。
接下来两天，除了程卫国让小孙子把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兜子送回来。
家里一直安安静静。
程知柔却没闲着。
她天天磨他、哄他、缠着他……
谢劲霆起先只是垂眼翻书、抿唇不语，后来眼神渐渐松动，再后来竟微微颔首，终于点头答应。
程知柔刚从程卫国那儿开完介绍信，一路小跑回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正低头系最后一道麻绳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来了三个人
谢福正一家仨，吴凤挽着素色头巾，谢雅则穿了件浅蓝色碎花罩衫。
程知柔闻声一掀门帘。
刚在院门口露个脸，三张脸立马堆满笑容。
最积极的是谢雅，踮着脚尖往前凑。
“嫂子！以前是我混账，又蠢又横，您大人大量，就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
谢福正听见放屁俩字，嘴角猛地一抽。
“嫂子，那天我昏着，可其实听得见！迷迷糊糊里，是你救了我一命！”
“周青青那个黑心肝的，把我推河里还不算，还想往我药罐里掺毒！偷偷摸摸往我汤里加草乌，要不是撞上您，我坟头草都三尺高啦，连烧纸的钱都省了……”
谢雅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一句接一句，又甜又软。
“这两天我想明白了，周青青就是故意在我跟前漏风，说什么谢劲霆结婚了，说您乡下出身……就盼着我跳出来闹事，好让谢家丢脸、让劲霆哥难堪！我傻，真信了她，还帮着她骂您……现在全想通了，您才是我亲嫂子！”
程知柔听着，有点愣神。
她真没想到，这个城里姑娘挨过一回鬼门关，再没了从前那种浮在表面的骄矜。
谢雅一看她不动，二话不说，一把把手里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塞进她怀里。
“嫂子，赔罪礼+救命谢礼，双份！您收着！”
“你快瞅瞅，合不合心意？”
程知柔还没回过神，手腕一沉，幸而及时收力，才没摔出去。
里头传来清脆的叮当响。
程知柔心里一咯噔。
这得花不少票子吧？
少说也得攒半年粮票加布票……
可她压根没打算松口，只把蓝布包轻轻换了个位置，抱得更稳了些。
要照谢雅这样，嘴上骂完人，再编两句难听的闲话，回头拎点东西上门，就算完事？
那以后谁路过都能踹她两脚，再递包糖说句对不起就万事大吉了？
这算哪门子道歉？
“这道歉，我不要。”
程知柔二话不说，把包裹朝前一送，直接推回谢雅手边。
谢雅眼珠一转，立马换了腔调：“嫂子，你不收道歉，那谢礼总得收吧？”
“就当是你救我两次，我们一家子的心意！”
她说着，又飞快地瞥了谢福正一眼。
“真不收？行！那你打我几下也成，我绝不敢哼一声！”
话音未落，她便歪着头往前凑。
说着就要凑脸往前送，程知柔吓得往后连退三步。
“雅雅，别瞎胡闹！”
谢福正硬生生把训人的话咽回去。
他眉头皱得死紧，最终却只从鼻子里哼出半声气，转而冲谢雅摆了摆手。
谢雅背对着他，肩膀一僵，脸上笑意瞬间没了。
程知柔一直盯着他们一家三口。
谢雅那点小表情，半点没逃过她眼睛。
她心里悄悄打了个问号，脸上却像没事人一样，纹丝不动。
谢福正转过身，笑呵呵地看向程知柔身后的谢劲霆：“劲霆，医院那天你大伯母说话太冲，啥都没搞明白就乱讲，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读书少，嘴上没个把门的，有说得不中听的，你跟知柔丫头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吴凤立马接上，麻利地解下自己肩上的布包，轻轻放在地上。
“喏，这是昨儿我们特意跑县城供销社挑的，给你们的。你们翻翻，缺啥少啥，只管开口。”
程知柔没吭声，也没摇头，只静静望向谢劲霆。
这事儿是他家里的事，是谢家的门风、长辈的颜面、兄弟姐妹间的旧账。
她不想替他拿主意。
谢劲霆迎上她的目光，一点头。
“既然大伯和大伯母这么上心，咱们收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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