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可没这么说!(1 / 1)

“不出时日,裴清怜连同姜槐那个少年,都会彻底从这个世上销声匿迹。”

白发老者下了定论。

听闻上头‘那位大人’将要派人收场,两派天师自然老实了许多,各自安分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那,那清庭怎么办?”

人群中央,景翠的声音微微颤抖,玉手攥着青袖,难掩紧张的抬起头来。

她的一双青瞳愈发迫切,几乎是带有威胁的盯着那龙首座上的白发老者。

“景翠,别着急,老朽知道顾清庭的母亲有恩于你。”

老者叹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道:

“顾清庭身世显赫,乃是顾太师的小孙女,如今又身兼大理寺官职,上有真龙的圣旨背书……纵是咱们上头那位大人在朝中权势通天,也不可能敢动顾清庭。”

“那,那就好…”

景翠闻声低眉,青瞳之中的压迫感也少了许多。

在望州,她算是最特殊的天师,虽然说是站队张中贺一派,但其实景翠也只是挂名图个安稳。

景翠已经没有什么理想与抱负,只是浑浑噩噩的过一天是一天。

有讨伐妖魔的任务派下来,她会动身讨伐。

有朝廷的公务派下来,她也会负责撰写、负责沟通。

但私底下,景翠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他天师或是官员聚餐合流。

如果不是听闻清霄天师的女儿要来望州查案,景翠恐怕真的会有递交辞呈退隐回乡的打算……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那姓顾的丫头执意彻查,真让她挖出了什么证据,若她执意要推翻二十年前的裴府命案呢?”

正堂右侧,李知承捋着细长的胡须,语带不悦的说道。

他重重的放下茶具,于茶几上碰出清脆的声音,却也让景翠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景翠看了李知承一眼,青翠的眼瞳并无感情,只是映着一股阴郁的寒意。

“望州本就不是她顾氏的地盘,更不是让他们顾氏大小姐来镀金的地方!”

“她才来一年,先是查了七八桩财政编案,又一声不吭带人去元江县把老李头逼的自杀……”

“搅吧,再让她这么搅下去!咱们望州今年什么政策都推不下去!”

“搅到年底,怕是咱们望州衙府还要再倒欠朝廷几百万灵石!”

李知承越说越是恼火,即便对方身世显赫,他也已经再不留半分客气。

而在堂府左侧,张中贺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毕竟…

这望州的财政,向来是李知承一派拿的最多,顾清庭越是往死里查,李知承派系的各部门官员就越是一个一个都要进去坐牢。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张中贺这边贪的账目少,当然能够接受这种两败俱伤的结局。

“常老,您来评评理!”

眼看张中贺稳坐钓鱼台,李知承只好将矛头转向中间的白发老者。

“今年的编案,去年的编案,连前年大前年,猴年马月的账本——那姓顾的丫头都要翻!”

李知承越说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桌而起,双臂摊开广袖,生动形象的比划起来:“这笔帐对不上,那笔帐有问题,那丫头天天什么都不干,就往那藏卷阁一坐,每笔账一分一厘的核查!”

“我想请问,我大炎九州十三省,哪个地方能经得起她这么抠字眼的查个没完?”

“连元江县的天灾,她都怀疑是咱们这些当官的从中作祟……好了,她前段时间弄死了老李头,又杀个回马枪把老马头给抓了,甚至还说是我们这些天师与邪教勾结,才导致的元江县天灾!”

“一年到头这么折腾,我们望州这些官员和天师到底还要不要干了!”

李知承慷慨激昂的骂到这里,正堂之下,被称为常老的白发老者也是垂落老眸,脸色并不好看。

张中贺轻哼一声,泼起凉水:“元江县一案,我看顾评事可一点没有冤枉你手底下那两个中饱私囊的虫豸。”

“张中贺,你特——!”

李知承两眼冒火,但脏话到了嘴边,还是感受到主座白发老者的威压。

他咽下口水,转过身来,重重抱拳:

“常老,要我说,咱们就该给那丫头立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别再继续揪着二十年前的两桩悬案不放了!”

“万一真让顾清庭给翻了案,真龙一纸圣函兴师问罪,别说是我,您老,张中贺,咱们在座谁又能逃得了?”

“还有你,景翠!你也不是什么白莲花!”

李知承突然一个转身,大手一挥,二指直对景翠的鼻梁,语带不屑的嘲讽道:“别以为你现在万般护着顾清庭,那丫头就会念着你的好,就她那个油盐不进的犟驴性子,小心到时候她第一个大义灭亲,先把你送去京城问斩!”

“……”

堂府之上,皆是一阵死寂。

景翠沉默许久,垂落眼帘,唇角却是勾起一抹弧度。

“那也挺好的,死得其所。”

……

……

……

“顾清庭,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姜槐背着金发少女走在望州的街头,好奇开口。

五更过半,月色将褪,望州的天地间蒙着一层浅浅的白雾。

暖色的晨光渐渐升起,光线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的细长,白雾也被日光烘得稀薄,望州城外的远山青峰轮廓愈渐分明。

“我们的关系…?”

顾清庭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回望州的路上,她趴在姜槐肩上又犯困睡了一觉。

而早在半个时辰前,顾清庭就已经悄悄的醒了,她的灵力渐渐恢复,身体也早就没有那么疲软。

只是,顾清庭虽然醒着,却没有睁眼,也没吭声,继续趴着装睡。

等到姜槐入城了喊她名字,顾清庭这才装作刚刚睡醒,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是啊,我们算什么关系呢?”

姜槐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一次,顾清庭本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莫名觉得羞耻心作祟,于是便抿着小嘴一直没有吭声。

清晨的望州街头,还算热闹。

姜槐在一处卖早餐的小摊贩前驻足,买了两套加肠加蛋加肉的超级满配煎饼果子。

老板做好煎饼,用黄纸打包,递到姜槐面前。

姜槐背着人,腾不出手,于是他侧过身子,让身后的顾清庭帮他拿煎饼,顺便也把账结了。

“二位慢走!”

老板收下铜币,热情招手。

顾清庭双手捧着两份热腾腾的煎饼。

“啊…”

姜槐张开嘴,回眸给了顾清庭一个眼神示意。

顾清庭眨了眨眼,试探性的把煎饼喂到姜槐嘴边。

姜槐咬住煎饼,啃了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顾清庭看的暗暗吞咽口水,也拿起自己的那份煎饼咬了一大口。

但她一口咬上去才发现,刚刚她喂姜槐吃煎饼的时候,两套煎饼露出包装纸的前段饼皮刚好叠在了一起,姜槐这一口下去直接把两套煎饼给咬穿了!

现在好了,顾清庭的那套煎饼,也被姜槐咬豁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

顾清庭陷入沉默,嘴里还含着刚刚姜槐咬过、也许挂了他口水的煎饼和肉肠。

是继续吃,还是吐出来呢?

顾清庭想着,肚子却传来咕咕叫。

他们昨天忙碌了一晚上,期间不断运转术式透支灵力,肚子里早就已经瘪的只剩下胃酸。

顾清庭叹了口气,干脆闭上眼睛——只要她看不见,就不算是与姜槐交换口水!

少女默默将嘴里的煎饼嚼啊嚼,咽进肚里,然后又在姜槐咬过的煎饼上咬了一大口,覆盖掉了姜槐的咬痕。

如此一来,顾清庭就可以睁开眼睛了。

“顾清庭,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姜槐咽下嘴里的煎饼,冷不防又是冒出一句。

顾清庭还在沉浸式的享受自己那套煎饼,听闻此言,少女塞满食物的圆滚滚小脸顿时怔住。

她抬起头来,手里捧着煎饼,像个一脸茫然的小仓鼠。

于是,顾清庭不得不再度开启头脑风暴。

首先,他为什么要突然问我们之间的关系?

其次,什么叫顾清庭不想对他负责?

这前因后果到底是怎样的逻辑关联?

“咕噜…”

片刻沉默,顾清庭咽下嘴里的煎饼,但心头却并没有得出答案。

她完全猜不透姜槐什么意思,于是干脆抬高了音量,语带幽怨:

“姜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昨晚我帮你调查裴府命案,因此也明确得罪了景翠天师……”

姜槐淡淡道,“据我所知,裴府命案牵扯甚广。”

“而昨晚,我又欠了你的人情,日后肯定还要在御岁宗继续帮你查案。”

“这意味着,我肯定要被裴府命案牵扯进去,景翠或是其他天师,日后也肯定还会找机会杀我灭口。”

“截止以上,我已经与你一起承担了风险,可是……我根本都还不知道你到底要查什么?裴府命案到底是什么来龙去脉?我又该从何开始帮你查?”

话至于此,姜槐于望州衙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像前驻足。

他并没有把顾清庭放下来,只是转过头来,看着少女几分不满道:

“就像现在,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应不应该与你一起踏入官府,毕竟官府可不是平民百姓能进的地方,而我也不知道到底算是你的什么人。”

“只是朋友一场呢?还是你查案的助手,亦或是经历两次过命之交的至友?”

“啊…”

顾清庭听的恍然大悟。

昨晚,姜槐为了救裴清怜险些被景翠杀死,这其中也必然有顾清庭的因果关联。

如今,是顾清庭把姜槐一个外人拉入裴府命案,如果顾清庭再不将她与姜槐的关系定性,那么姜槐又凭什么相信顾清庭,凭什么继续帮顾清庭冒死的风险查案?

顾清庭是朝中千金,她不怕被杀,但姜槐无权无势,可是随时承担着会被灭口的风险!

“姜槐,我觉得……我们应该是过命的至交!”

“当初在元江县,你救过我一命;昨晚在望州郊外,我也救了你一命……”

“所,所以呢!”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能够互相托付性命的交情了,我会对你负责的!从今往后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

顾清庭说的语气真诚,但还是有点难为情的结。

因为台词莫名显得中二羞耻,少女的小脸还是藏不住一抹微微涨红。

姜槐能感受的到,顾清庭看似有点脸红,但眼中还是藏着一缕星星之火,那是一股世家千金初入江湖的稚气,也是对书本上那种快意恩仇、生死相随的憧憬。

“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接受做你的至交。”

姜槐含笑点头。

果然,他就知道路上磨叽几个时辰,与顾清庭这小富婆增进感情是有价值的!

“嗯…”

顾清庭听的微微怔住。

很快,她的小脸也藏不住一抹开心。

她一手搂着姜槐的脖子,另一只手高举煎饼果子——

“姜槐,我们走!”

“既然是过命的交情,本姑娘就带你进官府当座上宾,顺便给你讲讲我们接下来破案的关键!”

……

……

……

“这就是你平时办公的地方?”

姜槐跟着顾清庭走在府内的长廊上,四周皆是方方正正的中式阁楼,青瓦飞檐,线条简练,檐边与地砖映着一层微若的翠绿光纹,姜槐推测应该是内置了某种灵术专门烘托氛围。

衙府大院的墙内,环绕了一圈细长的流动水渠,些许翠竹傍渠而生,倒是又重新把古韵的味道拉了回去。

墙外,廊间传来潺潺水声,姜槐透过圆拱门,可以窥见一座水车的转轴之上,竟也雕刻着某种青翠微光的灵术纹路。

穿过横平竖直几处院府,顾清庭在一座西侧的别院独栋前驻足。

姜槐定睛望去,别院整体风格并不繁华,依旧是落落大方的中式线条,搭配上一座池塘和依水绿植,处处都被打理的干净雅致。

而更让姜槐感到在意的是,他一路走来,透过重瞳可以窥见这整个衙府每一座建筑的骨架,其内部都遍布了有序的灵能管线,看似是古朴传统的房屋建筑,本质上却全都像现代电路一样复杂多功能。

“怎样,环境还不错吧?”

顾清庭走在前面,转过身来,唇角些许骄傲。

“确实不错,但我总觉得,这地方好像还挺现代化的…”

姜槐唇角微抽。

姜槐也知道,用‘现代化’这个词来形容很诡异。

当年,姜槐初入炎朝的时候,他也先入为主的认为,炎朝应该是个修仙与封建并存的传统国度。

可后来越是了解,姜槐就越是发现,这炎朝其实一点也不古代……

这一点,从当初岑龙特勤队统一规制的军用灵枢就能初见端倪。

说到底,谁家修仙界还有这种跟现代特战队一样的部门啊?

“现代化?”

顾清庭歪了歪头。

姜槐叹了口气,知道她一个古人肯定听不懂。

“没什么,我的意思就是……”

姜槐试图换种说法。

可话音未落,顾清庭却上前一步,转过身来,很是骄傲的昂起小脸,张开双臂向姜槐介绍起来:

“感觉现代化,那是当然的!”

“最近几十年来,由敦煌科院与天师学府联合牵头,炎朝正在大力向九州十三省的民间推行灵术简易化的成果!”

“虽然目前来说,普及率还并不高……但想必在不远的未来,除了衙府达官和仙阀世家,那些普通百姓也都能享受上灵术简易化后所带来的生活品质提升!”

“到那时,各种各样的灵术会被刻在统一规制的灵枢上售卖,人们只要购买对应的灵枢回家,然后连通大炎的灵力网络,自然就能激活灵枢内置的术式,无论是用于照明还是烹饪都要比传统的劈柴烧火便利多了!”

“也许,未来的平民百姓想靠修仙长生不老依旧很难,可使用灵枢的门槛却被降低很多!即便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也可以像修仙者一样享受灵术所带来的生活便利!”

……

……

“不是,你等会…”

“什么叫向民间普惠灵术的政策?”

“这对吗?我是说,炎朝的当权者竟然要造福平民百姓?”

姜槐坐在书桌前,单手扶额,听的肃然起敬。

这炎朝的发展疑似有点超前了,怎么与他前世看修仙小说的价值观不太一样。

顾清庭给他端来一杯茶水,眉头挑起一抹不开心的弧度:“难道不对吗?”

“姜槐也和那些保守派的旧仙阀一样,认为上下五千年的修仙体系乃是祖宗之法,无论是将古籍上的仙法简化,还是改进练气筑基的修炼方式,将修炼的入门槛降低,全都是违逆天道之举?炎朝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那些平民百姓也能享受到修仙的红利?”

话至于此,顾清庭鼓起小嘴,用几分审视的眼光观察姜槐的表情。

“诶?”

姜槐愣了一下,坐正身子,再度抬手扶额。

擦,怎么还有老一辈打法?

“不不不,我没这么说,我可没这么说啊!”

他开始推手,自证清白。

“别担心。”

顾清庭望着一脸紧张的姜槐,不由歪了歪头:“姜槐毕竟是御岁宗弟子,就算你是维护宗门利益的传统一派,我也不会怪罪你什么,因为即便不是志同道合我们也可以继续做朋友。”

“大错特错!我坚决支持向平民百姓普惠灵术简化的成果!”

“哈~那我们就是志同道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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