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锋被章鼎文的无耻言论逗笑了。
他没有继续跟对方争辩,话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他可不想被这老狐狸看穿底细。
楚锋说:
“恕我直言,封先生心怀家国、胸襟开阔。”
“若是他身在朝堂,必定是为民请命、拯救苍生的良臣。”
“如今他无缘仕途,便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守护一方百姓安稳,谋求地方长治久安。”
“他既有这份心意,你照做便是,何必再三讨价还价。”
“你这般推诿算计,只会让封先生越发厌恶你。”
章鼎文满脸苦色,说:
“老臣不是故意讨价还价,实在是这件事太过棘手,就算是老臣,也没法完美收场。”
“如今调查组已经控制了一批涉案人员。”
“只要释放两队的主事之人,让他们出钱赎罪。”
“再放走几名族中核心子弟,同样以钱财抵罪即可。”
“原先要求他们填平地方粮仓的条件,根本没必要执行。”
“早前的还粮风波中,延州各地的粮仓早就已经填平补齐了。”
“最终处决几名无关紧要的人,案子就能彻底了结,各方都能交代,何必闹得双方下不来台?”
楚锋说:
“我敢肯定,封先生绝对不会同意你的方案。”
“我十分了解他的性子,既然他在信中定下了处置规矩,你就得严格照办。”
“不要拖延观望,等着他松口,最后只会害了你自己。”
事到如今,不说实话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章鼎文只好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语气恳切,说:
“实不相瞒,那两个大族的族老,都与我有亲缘关系。”
“一位是我的远房姻亲,一位是我的远房表亲,亲缘淡薄,平日里往来极少。”
“但终究沾亲带故,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两位族老身陷牢狱。”
“更不愿见族中核心子弟被推上刑场、丢了性命。”
“而且我若是强行插手此案,不仅无法平息事端,还会彻底毁掉我在延州的威望,日后再无半分话语权。”
楚锋微微一怔。
他能看出来,章鼎文这番话并非虚言。
楚锋问道:“何至于此?”
章鼎文苦笑着解释,说:
“那两位族老都是我的长辈,老臣根本没法强硬施压、勒令他们办事。”
“更何况调查组定下的赎刑规则,让他们拿出的钱粮,比正常官方法定的赎刑数额高出数十倍。”
“他们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冤大头,自然不肯白白被这般压榨。”
“这巨额的赎金,才是双方僵持不下的核心症结。”
“此次械斗中,几名被判死罪的族人,虽的确出手伤人、闹出人命,但事出有因,并非无端作恶。”
“直接判他们死罪,着实不近人情、不合情理。”
“还要让他们拿出几十倍的钱粮赎罪,他们心中自然万般冤屈,拒不接受。”
“于公而言,老臣认可调查组的处置方式。”
“但于私而言,终究是沾亲带故,老臣实在不好出面强硬处置。”
“一旦老臣强行插手,彻底惹怒两大宗族,老臣在延州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威信,就会彻底崩塌。”
楚锋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对方没有说谎。
楚锋说:
“你的这些难处,算不上推诿失职的借口。”
“你完全可以居中调解、妥善沟通。”
“而且你应该清楚,这两大大族为了对抗朝廷处置,已经拉拢了另外两大宗族助阵。”
“四族共计五万余人,已经开始私自打造长矛、弓箭等兵器。”
“他们不仅打算挑起更大规模的械斗,甚至敢公然对抗朝廷律法。”
“还扬言若是朝廷处置不公,就聚众前往州县衙门、甚至进京讨要说法,简直无法无天。”
“镇压地方乱象、约束乡绅大族,本就是你当朝宰相的本职职责。”
章鼎文苦笑不已,说:
“道理老臣都懂,可老臣与两位族老有亲眷牵扯,根本做不到绝对公允。”
“此事最好交由其他官员接手处置,才不会惹人非议。”
楚锋听得心生不耐,直接挥手打断,说:
“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
“蜀王已经派出调查组全权处置,自有专人履职尽责。”
“封先生点名让你协助处理,是你和他之间的纠葛。”
“在我看来,他绝不会答应你的折中方案。”
“何去何从,你自己斟酌决定,我帮不了你。”
章鼎文咬了咬牙,再次将手中的信件递了出去,说:
“那就恳请殿下,帮忙转交这封书信。”
楚锋说:
“你执意要送,我可以帮你转交。”
“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这纯属白费功夫。”
“封先生的决定,从来不会轻易更改,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耽误时间的后果,你心里应该清楚。”
章鼎文浑身一颤。
他当然清楚,拖延下去,他会再次被那诡异的病痛缠上,受尽折磨。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试一试有没有转机。
他不愿接手此案,背后还有更深层的隐情。
延州境内藏有铁矿,铁矿既是朝廷战略物资,也是暴利产业。
而延州的铁矿,是被此次闹事的两大宗族掌控的。
早年两大宗族就打通了章鼎文的关系,将铁矿赋税定得远低于朝廷标准。
省下的巨额税款,再加上两族每年孝敬的重金,全都流入了章鼎文的私囊。
这是一笔每年都有的、极为惊人的灰色收入。
说白了,章鼎文就是两大宗族的保护伞。
有他在朝堂保驾护航,两大宗族才能以极低的赋税开采铁矿,赚得盆满钵满。
平日里两族犯下的诸多恶行、不法罪责,也全都被章鼎文联合大理寺卿等官员强行压下,草草了结。
可如今调查组的处置方案,彻底触碰到了双方的底线。
既要让两族拿出几十倍的粮食赎罪,还要处死族中杀人的核心子弟。
拿出重金赎罪,两族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但杀人偿命的条款,是两大宗族绝对无法退让的底线。
更让章鼎文忌惮的是,被判死罪的人中,还有两位族老的直系亲属。
若是强行执行方案,他必定会和两大宗族彻底撕破脸皮。
一旦关系破裂,他每年从延州铁矿得来的巨额贿赂和好处,就会彻底断绝。
这笔损失,足以让他心疼至极。
除此之外,他在延州经营多年的所有威信,也会一朝散尽。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趟这趟浑水。
可他如今陷入两难绝境。
若是拒不执行封先生的指令,诡异的病痛会再次缠身,最终难逃一死。
钱财再多,也抵不过性命重要。
他只能寄希望于奇迹,盼望封先生看过他的信后,会被其中的丰厚条件打动,更改之前的决断。
在他看来,没人能抵挡住那般巨大的好处,没必要为了延州乡绅的争斗,白白损害自己的利益。
可他苦苦等候数日,始终没有半点回音。
他心中焦急难耐,天黑之后,便亲自前往乾元子府拜见楚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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