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侯府弈局篇·第五章(1 / 1)

转瞬三日而过。

侯府风平浪静,无半分波澜。

可清婉院内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沉郁紧绷。

沈清婉日日倚在窗前,遣丫鬟频频去东曦院打探动静,每一次回报,都让她心头阴霾更重一分。

“回小姐,大姑娘今日依旧晨起练身,步履轻盈,气色一日比一日好。”

“大姑娘午后在院中看书晒太阳,精神澄澈,身姿挺拔,半点虚弱之态也无。”

“晚晴说,大姑娘夜里安睡安稳,饮食正常,身子愈发康健。”

句句入耳,字字刺心。

沈清婉指尖掐着窗沿,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木纹之中,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软筋散是她费尽心思从宫外换来的秘药,药性温和隐匿,无色无味,混在滋补药膳里,绝无被察觉的可能。

寻常女子体质本就偏弱,连服三日,必定气血淤积、四肢酸软、神思昏沉,哪怕是太医问诊,也只能诊出体虚劳损,断查不出药毒痕迹。

可沈知微,非但没有半分病态,反倒像是脱胎换骨一般,面色日渐莹润,身姿愈发端凝,连眉眼间流落市井的粗砺疲惫,都尽数褪去。

短短三日,竟养出了一身清贵端正、沉静自若的嫡女气度。

“药出了问题?”沈清婉低声冷问,语气压着翻涌的焦躁。

贴身丫鬟连忙跪地叩首,惶恐道:“小姐,绝无问题!药是奴婢亲手换取,亲手盯着嬷嬷下入药膳,全程无半分差错,绝不可能失手!”

“那为何……”

沈清婉眉心紧拧,心头疑云重重。

她想不通其中症结。

一个流落市井十五年、三餐不继、满身旧伤的粗陋丫头,底子早已亏空到底,怎么可能扛得住连日药毒,反倒愈发康健?

难道是沈知微早有防备,识破了她的算计?

可细细回想,这三日来,沈知微次次坦然饮用药膳,无一次推辞,无一次异样,从容淡然,毫无戒备之态。

全然不像知情设防的模样。

诡异。

处处诡异。

这一刻,沈清婉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这个突然归来的嫡姐,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她看似安静蛰伏,不争不抢,可任凭自己步步出手,次次落空,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之上,无力又惊悚。

“罢了。”

良久,沈清婉压下眼底的戾气,冷声吩咐,“暂停药膳动手,收敛所有眼线动作,暂且按兵不动。”

她摸不透沈知微的底牌,再贸然出手,只会徒留破绽。

如今之计,唯有隐忍观望,伺机再动。

而与此同时的东曦院内。

暖阳穿透梧桐枝叶,洒落一地斑驳碎光。

颜雪坐在廊下软榻之上,手捧一卷古籍,神色安然闲适。

这三日,她借着柳婉容送来的滋补药膳,一边坦然化解沈清婉的阴毒算计,一边以《万物吞天决》炼化药力、滋养身躯。

委托者十五年亏损的气血、孱弱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蜕变。

现在有万物吞天决,另外这具身体没有暗伤,还用不到她空间的丹药。

曾经瘦弱单薄的身子渐渐丰盈匀称,眉眼愈发清灵透彻,周身气质愈发清正雍容。

颜雪眸光微垂,掠过书页,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凉弧。

这三日,不止是对方在试探她,她亦在静观对方的所有底牌与手段。

府中眼线、后厨势力、笼络人手、阴私手段……她早已借着权谋洞察,尽数摸清通透。

后宅这盘棋,她已然彻底掌握主动权。

“姑娘,前厅来人通报,侯爷公务完毕,回府了。”

晚晴轻步走来,低声躬身禀报。

颜雪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前厅方向。

永宁侯,沈毅。

委托者的亲生父亲,执掌侯府权柄、深谙朝堂权谋、心思深沉、冷静寡情。

十五年亲子错换,他并非全然不知情,只是常年忙于朝堂权斗,漠视后宅琐事。

这些年,他默许沈清婉占尽嫡女荣光,对亲生女儿流落市井置之不理,骨子里最重利弊、前程、权位,淡漠亲情。

沈清婉能在侯府稳坐十五年嫡女之位,除了柳婉容的疼爱,更离不开永宁侯的默许纵容。

在他眼中,听话懂事、知书达理、能为侯府争光的沈清婉,远比出身市井、粗鄙无知的亲生女儿,更有价值。

此番归府,便是她踏入侯府真正权力棋局的第一道关卡。

相较于心思柔软、极易愧疚补偿的柳婉容,这位侯爷,才是最难攻克、最是凉薄现实的掌权人。

“知晓了。”

颜雪淡淡应声,合上书卷,从容起身。

衣袂轻扬,身姿端正挺拔,无半分局促怯懦。

该来的,终归会来。

柳婉容的偏爱愧疚,只是后宅私情。

唯有赢得永宁侯的正视与认可,才能真正在侯府立足,彻底撼动沈清婉十五年的根基。

前厅正堂。

一身朝服、面容冷峻的永宁侯沈毅端坐主位,眉眼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

听完管家汇报这几日府中琐事,尤其是寒芜院下人被惩、嫡女迁居东曦院的始末,面色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婉容坐在侧位,轻声细语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言语间不自觉维护颜雪:“夫君,知微在外受苦十五年,归来又遭下人苛待、清婉误解,着实委屈。如今她归府正统,居东曦院、享嫡女规制,是理所应当。”

沈毅淡淡颔首,语气冷静公允,不带半分温情:“情理之中,规矩本该如此。下人欺主,本该严惩。”

话虽公允,却无半分对亲生女儿的怜惜。

一旁侍立的沈清婉,一身楚楚白裙,眉眼低垂,一副温顺愧疚的模样,适时上前屈膝一礼,声音轻柔温婉:“父亲,此事皆是女儿考虑不周。未曾及时察觉下人放肆,让姐姐受了委屈,是女儿的过错,还请父亲母亲责罚。”

她姿态谦卑,主动揽错,依旧是那副懂事大方、胸襟豁达的完美模样。

既卖了乖,又在父亲面前稳固了自己温柔善良的人设,顺带暗戳戳提醒——所有过错,皆在下人,与她无关。

沈毅果然神色稍缓,看向沈清婉的目光带着常年的默许与满意:“无妨,你素来懂事,无需自责。”

就在此时,一道清宁从容的身影,缓步踏入正堂。

颜雪立于门槛之内,不疾不徐,躬身行礼,礼数端正,仪度规整。

“女儿,见过父亲。”

她声音清亮平和,不卑不亢,无讨好、无怯懦、无委屈、无怨怼。

落落大方,清正端宁。

满堂瞬间一静。

沈毅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颜雪身上,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无数次亲生女儿的模样。

该是怯懦局促、粗鄙土气、自卑拘谨,或是满身戾气、满心怨怼,哪怕是稍有端正,也该带着市井打磨的粗糙卑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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