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唱个歌,万兽朝苍(1 / 1)

上界神将被一脚踹开的门怼在脸上之后,足足愣了半盏茶的时间。

路登也愣着。

两人隔着那扇从泥地里长出来的木门,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神将先动了——他缓缓地、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摸了摸自己面甲上被门板撞出来的凹痕,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下界……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怪物……“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门“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不是路登关的。是那扇门自己合上的。铜锁“咔哒“一声重新扣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泥地上的木门开始往下沉,一点点缩回泥土里,最后只留下两道交叉的凹痕。

塔外花海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安静如初。

路登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是不是——踹得有点狠?“

画无双在旁边已经笑到蹲地上了。她抱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一脚踹开上界之门——小师弟你是我亲师弟——“

莫老从塔角爬起来,脸还是绿的。

“小八——你知道上界之门后面是什么吗?那是神界通道啊!整个下界几万年没人打开过——你一脚就给踹开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路登挠了挠头,“我就是想推开门看看后面有什么……门锁住了,我就……“

“你就踹了。“莫老扶额,“行吧。至少你没直接走进去。要是你走进去了,现在上界议会估计已经在开紧急会议了。“

塔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青年缓缓走进塔门。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面容普通到极致——不是丑,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普通“。五官没有一处特别突出,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路登一眼就觉得那块石头“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存在感上的重。

“七师兄!“画无双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角,“你总算来了!小师弟把前面六个全练了——就差你了!“

青年走进来,目光落在路登身上。

“因果道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灰雾塔第七弟子,因果一脉。“

路登点头:“七师兄好。“

因果道人没寒暄。他走到塔中间,从腰间解下那块黑色的石头,放在地上。

石头落地——“咚。“

不是普通的落地声。是整个塔都跟着震了一下。灰尘从横梁上簌簌往下掉。塔壁上的防御阵光芒猛地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路登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表面光滑如镜——但又不是镜子。更像是——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墨玉。石头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七师兄要教我什么?“路登问。

因果道人没立刻回答。他盘腿坐下,示意路登也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块黑石。

“唱歌。“因果道人说。

路登:“……唱歌?“

“对。“因果道人面无表情,“音律魔法·万兽朝苍。“

塔角里,莫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噗“地喷了出来。

“老七!你——你又要来这套——“

因果道人看了一眼莫老。

莫老立刻闭嘴了。

路登看了看因果道人,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看了看画无双。

画无双已经不笑了。她抱着胳膊,一脸“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七师兄——“路登小心翼翼地问,“唱歌……能干什么?“

“叫万兽。“因果道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读说明书,“你唱一首歌。歌声会传到所有位面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听到歌声的生物——神兽、凶兽、上古异兽、甚至上界神族——都会循着歌声来找你。“

“……所有位面?“

“对。“

“所有生物?“

“对。“

“那——“路登咽了口唾沫,“它们来找我干嘛?“

因果道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句让路登至今为止听到的最离谱的话:

“朝拜。“

“……“

路登深吸了一口气。

大师兄:看一道痕迹,想一把剑——砍了三里外的树。

二师兄:对着破茶壶想一瓶药——炼出极品魔力药剂。

三师姐:埋颗种子问它想开什么花——种出一片花海。

四师兄:下盘棋每一步都“封“一下——把四师兄自己封进去了。

五师兄:取根肋骨雕朵花——肋骨变神金。

六师姐:拿树枝画扇门——门后站着上界神将。

现在七师兄说:唱首歌——全位面的神兽凶兽全来朝拜。

“七师兄——“路登的声音有点发干,“你确定——唱歌能叫来万兽?“

因果道人看着他。

“我不确定。“

“……什么?“

“我编的。“因果道人很坦诚,“三年前我在塔后面晒太阳,觉得无聊,就对着那块石头哼了两句。什么都没发生。后来我就跟自己说——'如果我唱歌能叫来万兽,那该多酷。'然后我就编了这套'音律魔法'。“

他指了指那块黑石。

“这块石头叫'真名石'。我编这套魔法的时候,说这石头能'记住'歌声。歌声记住了,就能传出去。“

路登低头看着真名石。

石头表面那丝金色纹路又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七师兄,你唱过吗?“

“唱过。“

“叫来了什么?“

“……一只蚂蚁。“

塔角里,莫老闷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路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如果我唱了——叫来的万兽——会伤人吗?“

因果道人摇头。

“不会。万兽朝苍——'朝'是朝拜的朝。它们来——是来跪的。“

“跪?“

“对。跪你。“

“……“

路登看着那块真名石。

他想起之前六位师兄师姐的“瞎编魔法“——每一个听起来都离谱,每一个他都练成了,每一个的效果都比编的人想象中恐怖一万倍。

大师兄说“心中有剑“——他砍了三里外的树,剑气余波还扫到了潮汐学院的探子。

二师兄说“无丹炼金“——他炼出极品药剂,魔兽全进化了。

三师姐说“花开了心情好“——他种出花海,整座塔的防御阵直接升了三级。

四师兄说“下棋能困人“——把自己困进去了。

五师兄说“骨头能开花“——他肋骨变神金了。

六师姐说“画什么来什么“——他画了扇门,门后站着上界神将。

现在七师兄说“唱歌能叫万兽来朝拜“。

如果——按照之前的规律——

他唱完之后——

会发生什么?

路登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但——

他看着那块真名石。

石头表面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石头里呼吸。

他想起自己五十一连跪后的绝望。想起莫老收他进门时说的话。想起自己说“我跟你学“时的决绝。

灰雾塔的第八弟子。

没有魔力感应。没有天赋。什么都没有。

但他有一样东西——

悟性。

不是“聪明“。是那种——别人随便说一句,他就能在脑子里构建出完整画面、完整逻辑、完整世界的能力。

大师兄说“想一把剑“——他脑子里就真的出现了一把剑。

二师兄说“想一瓶药“——他脑子里就真的出现了一瓶药。

三师姐说“问种子想开什么花“——他脑子里就真的听到了种子的回答。

四师兄说“每一步都封“——他脑子里就真的出现了一张封印网络。

五师兄说“骨头里藏着花“——他骨头里就真的长出了花。

六师姐说“画什么来什么“——他画了门,门就真的开了。

现在七师兄说——

唱歌。歌声传到所有位面。万兽来朝。

他闭上眼。

开始“想“。

不是想歌词。不是想旋律。

是——想那个画面。

他想——歌声从他嘴里出来。不是普通的声波。是一种——更深层的、超越了物理规则的“振动“。这种振动穿过空气、穿过空间、穿过位面壁障——传到每一个角落。

他想——每一个听到这歌声的生物——不管它在哪里——不管它多强——都会停下手中的一切——转过头——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跪下。

不是被迫的跪。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抗拒的、像是见到了某种超越了一切存在的东西——

跪下。

路登睁开眼。

他看着因果道人。

“七师兄——唱什么?“

因果道人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路登没预料到的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不是歌词。是一段——咒文?

“这是——“

“真言。“因果道人把纸递给他,“我编的。一共七个字。你唱这七个字就行。“

路登接过纸。

纸上写着七个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

路登看着这七个字。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这七个字——

不就是他这五十一连跪之后,走投无路时走进灰雾塔时的心情吗?

不就是他每次练成那些“瞎编魔法“时,心里最深处那个声音吗?

不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吗?

他抬起头。

“就唱这七个字?“

因果道人点头。

“就这七个字。“

路登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张开了嘴。

没有旋律。没有伴奏。没有魔法阵。没有任何准备。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七个字——唱了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哑。五十一连跪的废物,嗓子本来就不好。

但那七个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从他嘴里出来的瞬间——

真名石——炸了。

不是碎了。是——亮了。

刺眼的、纯黑色的光——从石头内部爆发出来。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塔顶的破洞、穿透了花海的光罩、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天穹——

一直——

冲到了上界。

与此同时——

歌声——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某种更底层的东西——位面意志本身——在“振动“。

路登的歌声——化作了七个金色的字——每一个字都有山岳那么大——浮现在灰雾塔上空——然后——

消散。

不是消失。是——扩散。

每一个字消散的瞬间——都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波纹——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所有方向——向着所有位面——扩散出去。

波纹所过之处——

下界。荒原。山脉。森林。深海。地底。

墙塔级势力。墙城级势力。大陆级势力。

所有地方。

所有生物。

同时——

抬起了头。

——

潮汐魔法学院。院长洛潮生正在批阅文书。歌声传来。他手中的笔“啪“地断了。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这声音——从哪来的——“

朝汐王城。王·洛云霄正在议政。歌声传来。他直接从王座上摔了下来。

九霄魔法城。九霄子正在闭关。歌声传来。他猛地睁开眼,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铁冠山。搬山尊者正在打坐。歌声传来。他浑身一震,直接跪在了地上。

古城。古城主正在转动沙漏。歌声传来。沙漏“咔嚓“一声裂了。

镜渊城。城主镜无我正在照镜子。歌声传来。镜子“砰“地炸成了粉末。

骨皇城。骨皇白骨生正在练白骨魔法。歌声传来。他全身的骨头同时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要在他体内集体乱动。

——

上界。

永恒神殿。教皇永恒正在祈祷。歌声传来。他手里的权杖“咣当“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神殿穹顶——

穹顶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七个金色的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

教皇的嘴唇发抖。

“这……这是什么……“

上界魔法议会。七位至高议长正在开会。歌声传来。

第一议长——时间至高——怀表停了。

第二议长——空间至高——传送阵塌了。

第三议长——因果至高——真名石裂了。

七位议长同时站了起来。

“下界——出了什么事?!“

——

而最恐怖的——

还不是这些。

最恐怖的是——

全位面所有神兽、凶兽、上古异兽——

全部——

动了起来。

传说中的五爪金龙——从沉睡的深渊中睁开眼——展翅飞向灰雾塔的方向。

上古凤凰——从涅槃的火焰中浴火而出——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玄武——从北海之底浮上来——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白虎——从西方极地起身——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四象神兽。五方神兽。八方神兽。

远古凶兽——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全部停下了吞噬天地的动作——同时朝着一个方向——

跪下了。

上界神族。

神王座下十二神将——包括刚才被门板怼了脸的那位——全部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然后——

单膝跪地。

神王——

坐在王座上——

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酒杯碎了。

神王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

灰雾塔。

塔内。

因果道人坐在地上。

他的表情——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

是一种——

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释然。

他看着路登。

路登唱完那七个字之后,站在原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七师兄——我唱得——是不是有点难听?“

因果道人没说话。

他缓缓地、缓缓地——

从地上捡起那块已经碎成两半的真名石。

石头碎了。但碎面上——

浮现出了七个金色的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

每一个字都刻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刻进去的。

因果道人看着那七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路登。

“小师弟。“

“嗯?“

“你知道——你刚才唱的那七个字——在因果魔法里——叫什么吗?“

路登摇头。

因果道人深吸了一口气。

“因果魔法——第九层——终极——“

“——言出法随。“

他顿了顿。

“你——用七个字——改写了整个位面的因果。“

塔角里。

莫老——

跪了。

这次不是夸张。是真的双膝着地。额头贴地。

“小八——“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声——整个上界的神王——都从王座上站起来了——“

路登愣住了。

“神王?站起来了?“

“对!“

“他——站起来干嘛?“

莫老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发白。

“——跑。“

“……跑?“

“对。“莫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跑了。“

“……“

路登站在原地。

肋骨上的莲花还在微微发光。

花海在塔外轻轻摇曳。

棋盘上的白色纹路在嗡嗡作响。

那扇泥地上的门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两道交叉的凹痕。

真名石碎了。七个金字嵌在碎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我就是唱了七个字……“

“对。“因果道人站了起来,把碎掉的真名石收进袖子里,“你唱了七个字。“

“然后——“

他看着路登,嘴角第一次——微微上扬。

“——全位面——都听见了。“

塔外。

远方地平线上。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灰雾塔的方向——

飞来。

那是一只——五爪金龙。

它的背上——还驮着一只凤凰。

凤凰的翅膀上——站着一只玄武。

玄武的壳上——蹲着一只白虎。

四象神兽——叠罗汉一样——朝着灰雾塔——

来了。

路登从塔门望出去,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七师兄——“

“嗯?“

“它们——是来——朝拜的?“

因果道人看着远方。

“对。“

“那——“

路登想了想。

“——它们来得及吗?“

因果道人:“什么意思?“

路登指了指塔外花海的边界。

“三师姐说——花海覆盖之处——一切攻击都会凋零。它们要是飞进花海里——会不会——“

因果道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莫老。

“塔主——“

“嗯?“

“你最好——去跟三师姐说一声——“

“说什么?“

“——让花海——给它们——让条路。“

莫老:“……“

他转身就往塔后面跑。

一边跑一边喊:

“花想容!你的花!快让路!神兽来了!!“

塔后面传来花想容的声音:

“啊?什么神兽?等等我看看——“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花海的边缘——缓缓地——向两边分开——

像是一条红毯——

在迎接贵宾。

路登站在塔门口。

肋骨上的莲花微微发热。

他摸了摸莲花。

然后——

他笑了。

“七师兄——下次——还唱歌吗?“

因果道人看着他。

“不唱了。“

“为什么?“

“因为——“

他指了指天空。

天空中——金龙已经到了花海上空。它收起翅膀,缓缓降落。凤凰、玄武、白虎依次从它背上跳下来——

然后——

四只神兽——同时——

朝着塔门口的路登——

低下了头。

“——你已经不需要再唱了。“

“它们——已经到了。“

路登看着四只神兽。

神兽们低着头。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敬畏。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后——

他只是——

挠了挠头。

“那个——你们——要喝茶吗?“

四只神兽:“……“

塔里面。

莫老瘫坐在地上。

“完了——“

“这塔——以后——怕是——连上界神王——都不敢来了——“

“小八——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路登走进塔。

肋骨上的莲花在夕阳下闪着金白色的光。

灰雾塔的七位师兄师姐——

全部到齐了。

而第八弟子——

才刚——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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