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口子彻底合上之后,四面全空了。
沈夜感觉自己此刻被丢入了真空的环境中。
那一瞬之后,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就连呼吸也变得极为困难。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那团从白雾里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灰雾。
只要被吞噬进去,任何生机都会被湮灭的灰雾。
此刻他眼前的景象一片灰暗,灰雾贴着他整个人不断往下淌。
他试着动了动,可那股强大的吸力让他发力变得极为艰难。
他只能选择调动能用的力量,死死握住手里的血戮。
再接着,疼痛感就上来了。
从四面窜出来的白光不断往里挤,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这些白光来回撕扯着。
疼得他张嘴想喊,可喉咙里一丝气力都使不上来。
那道白光看着滑溜,里头全是硬茬,刀柄在掌里越来越滑,指尖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整条胳膊都被扯直。
他上辈子挨过刀,挨过子弹,尾巴骨断过一次,甚至肋骨都裂过三根。
那些伤都有个具体位置,痛就是那里的痛,他总能靠自己的意志熬过去。
可现在这种痛没有位置,疼得他连自己在干什么都记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
灰色的雾又漫到眼前,浓得化不开,仍在推着他往下淌。
突然,沈夜发现自己能动了,人悬在这片灰雾里往前飘。
他放松肩膀,把血戮横到身前。
然后他看见了雾里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影子,一层贴着一层,沿着雾壁游动,近的能看清轮廓,远的只剩一团黑。
它们不动爪子也不张嘴,就那么贴在雾里,像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那是缩在灰雾里埋伏的诡异。
他之前就猜测过,灰雾是它们藏身的地方,也是它们追人的载体,雾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他现在正贴着这些诡异过去,跟从一整排张开的牙缝里钻过去差不了多少。
两边贴着的影子也没避开,甚至有一两只忽然扭过头来看向他。
那些头转得很慢,慢得没有一点捕猎的意思。
它们看他,跟人看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是一样的眼神,没什么怒火,也没什么激动,只剩一种很平的好奇。
沈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之前只是猜测。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灰雾中的景象这么瘆人。
此时他还在被灰雾里的力量不断来回撕扯着,那一双双眼睛又都在看他,灰白两股劲夹在一块儿,让他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无面。
那两个字像是自己跳出来的。
他右手一直按在腰侧,那张薄薄的东西就挂在那儿,面沿硌着掌心。
他抓起它,反手按在自己脸上。
面具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里一缩。
体温、重量、骨架,全变了,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条细线在动,把他的脸拉成别的形状,肩背压窄一截,连呼吸都改成了慢半拍的那种。
撕裂一样的痛,被一刀割断。
他愣住了。
那股被世界从里往外推的劲儿停了。
刚才还像有一屋子人在往外赶他,赶着赶着,忽然有人往他肩上搭了件衣服,喊了声自己人,那些人就不再看他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很凉,也很硬。
指头探到鼻梁的位置,那里已经摸不出他自己的鼻梁,合缝,平整,找不到边。
妈的。
沈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要不是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想用这件诡物。
要论副作用的危害,无面在他手中这么多的诡物里,绝对是最狠的那一个。
但保命能力也是真的强。
至少模拟成诡异后,那股磨人的痛感终于是没了。
雾里那些盯着他的影子也慢慢转过头去,重新趴回雾壁。
他缩在雾中间,捏着血戮,一直等到那些影子彻底散掉。
……
等他整个人再一次落地的时候,最先踩到的是枯骨,就连土和石头都埋在最下面。
那些骨头酥得很,一脚下去就塌,塌了底下还是骨头,一层压着一层,很瓷实地垫出几寸厚的骨壳。
沈夜单膝跪下去,缓了两口气才站直。
他抬头看去,天上只有一轮月亮。
很圆,红得妖艳,大得离谱。
他在蓝星也见过红月,可那轮月大多数时候都像挂在云后头,看着很模糊,不真实。
可这一轮不一样,纹路清清楚楚,暗红色的表面上一道道浅色的沟壑,像谁在石头上刻过。
这里的天色是昏红的,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哪儿都是这个颜色,找不到光是从哪边来的。
沈夜看了好一会才明白。
这地方亮,全靠天自己就是这个颜色。
而且这里似乎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因为那轮红月几乎是一直挂在同一个位置的,一直都没动过。
这下他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被送往了另一个世界。
此刻血戮正贴着他的小腿,暗红的刀身跟这片天色几乎融在一起。
他低头看,脚踏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贴着脚跟。
雾气在远处游荡。
那些东西走得很慢,一挪一挪,有的拖着半截身子,有的没长脑袋,有的就是一团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追谁,就在骨头堆上晃来晃去。
沈夜这才发现,刚才在灰雾里看到的那种饿劲,到这里全没了,像是彻底失去了目的。
再远一点,天地相接的地方,立着几道东西,他只看清了各自的一角。
有一道是竖的,宽得看不见头,像整面墙从地上顶起来,插到红月底下。
另一道矮一些,圆乎乎一片,像趴着的、长了很多年的老树桩,可那一片压出来的影子比一栋楼还长。
这些东西全都不动,不呼不吸,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沈夜本能地抖了一下,那感觉最先被他身体认了出来。
就算不用感知,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些东西强得可怕。
他收回眼光,把视线压在身前这一圈。
血嗅追踪,开。
从他进灰雾那一刻起,这个能力就被他压制着,就怕沾上不该沾的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注意到。
现在有了无面的拟化能力,才敢一点点重新放开。
随着感知的波纹往外推,一层一层,推到八百米的边缘。
给他的感觉就一个字,空。
周遭八百米内,没有一草一木。
脚下的骨头堆上连一根枯草都没长,也没有虫鸟。
这里没有喘气的,也没有心跳的,连一个带着伤的东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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