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他们连流行病学都没做(1 / 1)

巴巴的A4纸,上面的表格被汗渍洇出了一圈水印。

贺知舟指了指会议桌空出来的位置。

“坐。”

宋清河看了季向东一眼,没动。

季向东端着茶杯,语气不咸不淡。

“清河,省里的专家要了解情况,你把手头的东西交给陈医生就行,不用留在这。”

“留下。”

贺知舟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背景音。

季向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宋清河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终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面上。

贺知舟没有立刻看那张纸。

他转向季向东,下巴朝投影幕布抬了一下。

“继续。”

季向东清了清嗓子,翻到PPT第六页。

“我们的系统性救治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洗胃减毒,对所有就诊四小时内的患者进行标准洗胃。第二阶段补液支持,根据电解质结果调整输液方案。第三阶段对症处理,呕吐用甲氧氯普胺,抽搐用地西泮,呼吸困难上面罩吸氧。”

陈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贺知舟面前。

“三天了,还在洗胃。”

贺知舟没看那行字,眼睛盯着幕布。

“洗了多少人?”

季向东翻页。

“累计洗胃九十三人。”

“有效率多少?”

季向东的翻页动作停了。

“大部分患者洗胃后呕吐症状有所缓解。”

“我问的是数字。”

季向东把文件夹往前翻了三页,又往后翻了两页,手指在表格边缘划来划去。

马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珠子转向季向东。

“这个数据护士站那边还在统计。”

季向东把文件夹合上。

贺知舟没有追问。

他伸手把季向东的文件夹拉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三分钟。

贺知舟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放回桌面。

“一百七十多人发病,发病时间在哪?”

季向东愣了一下。

“发病时间都在病历里。”

“我要的不是单个病历上的时间,是所有患者的发病时间分布。第一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症状,第十个人什么时候,第一百个人什么时候,有没有聚集性爆发的时间窗口。”

季向东张了张嘴。

“这个确实还没有汇总。”

“岗位分布呢?一号车间多少人发病,二号车间多少人,三号车间多少人,同一个车间里哪个工位最集中?”

“工厂那边的人员信息我们还在对接。”

“症状谱系分析呢?头晕的有多少,呕吐的有多少,麻木的有多少,同时出现三种以上症状的有多少,症状严重程度和哪些因素相关?”

季向东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症状在病历里都有记录。”

“散在一百七十份病历里,谁去看?”

贺知舟站起来,走向会议室侧面的白板。

白板上贴着一张临川一院的平面图,他揭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油性笔。

笔尖落在白板纸上,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第一行:时间线。

首发病例确认、发病高峰、持续暴露还是单次暴露。

第二行:空间分布。

车间、工位、通风系统覆盖范围、食堂就餐区域重叠。

第三行:暴露因素。

原材料变更、工艺调整、防护装备使用率、加班时长。

第四行:症状聚集分析。

按系统分类统计、按严重程度分层、交叉比对暴露强度。

三十秒。

四行字,十六个关键词。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流行病学调查的最低框架,四项。你们做了几项?”

季向东看着白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马建国把茶杯放下了。

“你们花三天时间洗了九十三个人的胃,连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贺知舟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比刚才更低。

“治的是什么?”

宋清河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那张A4纸。

林婉清从旁边打开一本护理记录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她把记录本推到陈磊面前,指尖点了两个地方。

陈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同一个患者,上午开的甲氧氯普胺,下午换了昂丹司琼,没有写更换原因。另一个患者的补液量前后对不上,差了两百毫升。”

季向东的脸色终于变了。

“用药调整是值班医生根据患者反应做的临床决策。”

“临床决策不写依据,后面接手的人怎么判断?”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

“留观区二十三个患者,护理记录最近一次更新是两小时前,有四份体温单断了,三份出入量记录不完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政府机关的徽章。

马建国立刻站起来。

“刘主任,您来了。”

刘培元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贺知舟身上停了两秒。

“省里的支援专家?”

马建国赶紧介绍。

“江城一院的贺知舟医生,省里点名派过来的。”

刘培元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我刚从市政府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省里的关心我们很感谢,不过临川医疗系统处置能力是有保障的,从第一天起我们就启动了应急预案。”

贺知舟没有转身,还站在白板旁边。

刘培元看着他的背影。

“小贺医生,我听说你在江城搞了一套区域中心,成绩很好。不过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临川有临川的流程,季主任三十年急诊经验,处置上是有把握的。”

“有把握。”

贺知舟把油性笔插回口袋,转过身。

“对,基本面是可控的。”

“ICU六个,两个血压靠药物撑着,肝肾功能指标直线下坠。”

贺知舟的眼皮半抬,看着刘培元。

“如果这叫可控,请问失控的标准是什么,停尸房?”

刘培元的表情僵了一瞬。

“毒物查不出来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们连查的方向都没有。三天了,流行病学调查一项没做,毒物筛查只查常规项目,所有患者按同一套食物中毒模板处理。”

贺知舟的手指朝白板上那四行字点了一下。

“有能力处理,这两个人就不会躺在ICU里等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马建国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季向东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没有推。

刘培元的下颌肌肉绷了起来,手指在公文包扣环上敲了一下。

宋清河在桌下慢慢把那张A4纸推向贺知舟的方向。

贺知舟低头看了那张表一眼,然后看向宋清河。

“这份岗位分布,数据从哪来的?”

“我利用交班间隙问出来的,问了三十七个患者,还有一百多个没问完。”

贺知舟把那张纸拿起来,摊在白板框架旁边。

三十七个名字里,二号车间占了二十二个,其中十五个集中在同一条产线。

“陈磊,按这个模板扩展,今晚把剩下的人全部问完。”

陈磊已经站起来了。

“问什么?”

“发病时间、具体岗位、当天接触的化学品、有没有戴防护手套和口罩、最近一周加班时长。”

“林婉清,去病案室,把所有就诊病历按入院时间排序,症状和体征单独列表。”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起身。

“病案室在哪?”

马建国下意识开口。

“三楼东侧。”

刘培元的椅子往后推了两寸,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没再说,手指却已经摸上了口袋里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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