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四号车间的气味(1 / 1)

工位上划了一下,指尖停在“三甲基氯化锡”旁边。

“二号车间清洗工位,贺哥你看,这个和广东那个案例的暴露场景几乎一样。”

贺知舟没接话,把宋清河手写的岗位分布图铺开,右手食指沿着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点。

点到第十一个名字时,他停了。

“这个人,李建军,二号车间还是别的车间?”

宋清河从楼梯间跟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李建军是四号车间的,ICU那六个人里病情最重的一个,我还没来得及把四号车间单独列出来。”

“四号车间有几个人发病?”

“我问到的有九个,但四号车间总共才十二个人。”

贺知舟的拇指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四号车间十二人中九人发病,比例比二号车间还高。

“四号车间是干什么的?”

“也是清洗,但比二号车间的工序更复杂,涉及精密元件的最终清洗。”

陈磊把调查表翻到新的一页。

“那四号车间才是重灾区。”

贺知舟把纸折好插进口袋,朝留观区走。

凌晨一点十七分,留观区的灯光调暗了一档,但没有人真的在睡。

靠窗第二张床上,一个剃平头的中年工人半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床单边角,搓的频率很均匀,像是已经搓了很久。

贺知舟拉过一把塑料椅坐到床边。

“哪个车间的?”

平头工人抬起眼。

“四号。”

“干什么工位?”

“清洗,擦板子。”

“手现在什么感觉?”

工人把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不规则的细颤。

“麻,从指头尖往手腕走,昨天还只是指头,今天到手背了。”

贺知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掌面。

指腹的皮肤发红,有脱皮的痕迹。

“戴手套吗?”

“戴,棉纱手套。”

“防化学品的橡胶手套呢?”

工人愣了一下。

“没发过。”

陈磊在旁边记下这一条,笔尖顿了一下。

“车间里什么味道?”

工人的眉头皱起来。

“一直都有味道,干这行的都习惯了。但两个月前换了一种新的清洗剂,那个味特别冲,像烧糊了的塑料,熏得人头疼。”

贺知舟的眼皮抬了半寸。

“以前的清洗剂什么味?”

“以前那种也有味,但没这么冲,干了一阵子就闻不到了。新的不一样,每天进车间头半个小时都得忍着,后来也能习惯,但下班以后脑袋一直嗡嗡响。”

“换清洗剂的时候,主管怎么说的?”

工人抠了一下床单。

“主管说是公司新进的,效果好,价格便宜,味道大一点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习惯了。”

“有没有看过包装上的名字?”

“没注意,桶上贴的标签是英文的,看不懂。”

“什么颜色的桶?”

“白色,五升装,盖子是蓝的。”

贺知舟转头看了陈磊一眼。

陈磊已经在表格空白处画了一个桶的草图,标注了颜色和容量。

“你们车间通风怎么样?”

“有排风扇,但坏了一个多月了,报修过两次,没人来修。”

林婉清从病案室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复印件,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贺知舟站起来,朝下一张床走。

第二个工人是四号车间的装配岗,症状比清洗工位的轻,只有头晕和间歇性恶心。

他的工位在清洗区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亚克力板。

“闻得到清洗那边的味吗?”

“闻得到,风往我们这边吹。”

“什么时候开始头晕的?”

“大概三个礼拜前,刚开始以为是没睡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贺知舟用了四十分钟,问了十一个人。

陈磊的调查表写满了三页,每一页的关键栏都用方框圈了出来。

十一个人里,七个来自四号车间,四个来自相邻的三号车间。

四号车间的七人全部出现肢体麻木,三号车间的四人只有头晕和轻度恶心,没有麻木。

所有四号车间的工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两个月前换了新的清洗剂,味道很刺鼻。

三号车间的工人也闻到过那种味道,但只是偶尔飘过来,“不严重”。

陈磊把三页表格排在一起,手指在时间轴上划了一条线。

“两个月前换清洗剂,三周前开始出现轻微症状,三天前集中爆发。”

“累积暴露。”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紧。

“不是急性中毒,是慢性暴露叠加到了临界点,最近可能加班增多或者通风进一步恶化,触发了集中发病。”

“所以洗胃根本没用。”

“毒物已经进了血液和神经系统,胃里早就没东西可洗了。”

林婉清把病案室复印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我按入院时间排完了,最早的三个病例全部是四号车间清洗工位,入院时间比其他车间早两天。”

贺知舟拿起那叠复印件翻了两页,手指点在最上面一份的姓名栏。

李建军,男,四十一岁,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组长。

入院时间比所有人都早,症状也比所有人都重。

他合上资料,往ICU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ICU玻璃门紧闭,门禁灯亮着红色。

门外的塑料椅上没有人坐,但地上铺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旁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面包的包装。

贺知舟往右看了一眼。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女人蹲着,背靠着墙,腿上趴着一个孩子。

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脸埋在女人的膝盖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眼眶红肿,但没在哭。

她的右手搭在孩子后背上,左手握着一只翻盖手机,屏幕黑着。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知舟身上没穿白大褂,犹豫了一下。

“你是医生吗?”

“是。你是谁的家属?”

“李建军。”

贺知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孩子。

“他现在什么情况,今天有人跟你说过吗?”

女人摇头。

“白天问了两次,护士说在观察,让我等着。晚上又问了一次,换班的护士说她刚接手,不清楚。”

贺知舟沉默了一秒。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女人想了想。

“三个礼拜前吧,回家说手指头发麻,我让他去医院看,他说干活累的,不当回事。后来开始头疼,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每天回来就躺着,饭也吃不下。”

“他在四号车间多久了?”

“六年了,他是组长,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要检查设备、关排风扇,别人五点半下班,他得弄到六点多。”

“最近加班多吗?”

“这两个月订单多,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他说车间里味道大,回来衣服上都带着一股怪味,我洗了两遍都洗不掉。”

孩子在她腿上动了一下,哼了一声,没醒。

女人把手掌往下压了压,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的背。

“我叫陈玉华,这是我儿子,五岁。三天没回家了,邻居帮忙看了两天,今天实在没人带,只能抱过来。”

“医院没有安排家属休息的地方?”

“说是有,但满了,让我等。”

贺知舟站起来,看向ICU的玻璃门。

门内的监护仪屏幕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数字,但能看到绿色的心电波形在跳。

陈磊走过来,手里的调查表已经翻到第四页。

他看见蹲在墙角的母子,嘴唇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

“贺哥,十一个人的信息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新清洗剂。”

贺知舟把视线从ICU门内收回来。

“清洗剂的成分只有工厂知道,采购记录在工厂的仓库里,原料桶也在车间。”

陈磊翻了翻手机。

“宋清河之前想去工厂,被拦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进去?”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陈玉华。

她没有在听他们说话,手机翻盖打开又合上,在等一个没有来的电话。

五岁的孩子在她腿上睡得很沉,蓝色棉服的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贺知舟把调查表收好,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梁文博,我需要省里出一份正式的流行病学调查授权函,调查范围包括精达电子厂所有车间的原材料和生产工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贺知舟,你知道精达电子是临川最大的纳税企业,刘培元已经给省里打过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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