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四百个人怎么记住(1 / 1)

第一百零九天,早上六点五十。

陈九斤上了三级台阶。

一层大厅里一百三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隋满堂拿着名册站在他旁边。

“隋哥,今天开始,点名改一样。”

“改什么。”

“您还是念编号。”

“念完了,人答一声。”

“答什么。”

“名字。”

隋满堂手里那个本子往下垂了一点。

“答名字?”

“对。”

“念编号答‘到‘,四年了。”

“今天改成答名字。”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这四年念编号,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他念的是三位数、四位数。答的是“到”。

“为什么。”他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往底下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看了一遍。

“隋哥。”他说。

“您在这栋楼四年。”

“您念了四年的编号。”

“底下这一百三十几个人,您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答。

“我上礼拜到这栋楼。”陈九斤说。

“我一个也叫不出来。”

他把手放下。

“今天开始改。”

六点五十五,点名。

隋满堂念第一个编号。

底下那一排最东头那个人愣了一下。

“到——”

他说了半个字,停住了。

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

“……冯守业。”

隋满堂在名册上那一行后面愣了一秒,才往下念。

第二个。

“胡三亮。”

第三个。

“乔满囤。”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前面几排答得快,后面几排慢。有几个人答完自己愣一下——他们有半年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有一个人答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太小,隋满堂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他说得很响。

一百三四十个人,念完用了十九分钟。

平时念“到”,十二分钟。

多出七分钟。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从头听到尾。

他手里没有本子。

他没有记。

七点十五,散了。

七点二十,他上了二层。

二层点名是七点半,管点名的是二层一个姓乔的。

他跟那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七点半,二层点名,答名字。

八点,三层。

八点半,四层。

第一天,四次点名,四百零几个人。

他站着听完了四次。

第一百一十天。

一样。

早上四次,晚上四次。

第一百一十一天。

早上四次。

三天里他听了二十次点名——不对,是十次。早晚各四次,三天下来早上十二次、晚上八次,中间有两次他在后厨。

他自己记着数。

三天,他听了十八次。

四百零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他听过四遍以上。

三天里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第一天下午,他去了一号楼登记处。

阮玉兰还在那儿。

“阮姐。”

“三零七八。”

她还是这么叫他。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什么。”

“入册簿。”

阮玉兰把笔放下了。

“哪一年的。”

“全部。”

“全部?”

“这栋楼现在四百零七个人。”陈九斤说。

“我要每一个人的进楼日期和来处。”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把第一个抽屉整个拉出来。

“你自己抄。”

“我抄。”

“抄到几点。”

“抄完为止。”

第一天下午他抄了三个钟头,抄到一百四十几个。

第二天下午四个钟头,抄到三百二十。

第三天上午两个钟头,抄完了。

四百零七行。

每一行三样:编号、进楼日期、来处。

名字他没有抄——名字他听过四遍。

第一百一十一天,下午四点。

一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空屋。

那间屋原来是堆东西的,昨天扈广仁把里面的箱子挪走了一半,腾出一块地方。

屋里有四个人。

陈九斤、练志刚、高凯、段豹。

练志刚是他叫来的。

高凯是自己从三号楼走过来的——这两个礼拜他天天来。

段豹站在门口那边,靠着门框。他这三天跟着陈九斤走了三层楼,一句话没说。

地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四张表格纸拼起来的,用胶带粘在一起。

上面画着格子。

一行一个人。

四百零七行。

每一行四格:编号、名字、进楼日期、来处。

编号那一列填满了——抄的。

进楼日期和来处那两列填满了——抄的。

名字那一列是空的。

四百零七个空格。

“九斤。”练志刚说。

“嗯。”

“这个名字你打算……”

“我写。”

“你写?”

“我写。”

练志刚蹲下去,看了看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

“四百零七个。”

“你能记住?”

陈九斤在地上坐下了。

他把笔拿在手里。

“从第一行开始。”他说。

他开始写。

第一行:编号最小的那个。

那个人是四年前第一批进来的,进楼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

陈九斤在名字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冯守业。

写完他往下移。

第二行。第三行。

他写得不快。一行大概三四秒。

写到第二十行的时候,练志刚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那边挪了两步,站到高凯旁边。

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个人写。

写到第八十八行,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志刚。”

“嗯。”

“八十八号是谁。”

练志刚愣了一下。

“我哪知道。”

陈九斤低头,在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王铁柱。

练志刚往前走了两步。

他弯腰看那一行。

编号,名字,进楼日期,来处。

进楼日期:两年零四个月前。

来处:山东。

“老王?”练志刚说。

“老王。”

“他是这个号?”

“他是这个号。”

练志刚站在那儿。

王铁柱跟他一个屋住了两年。他知道老王是山东人,知道他有个闺女在县里念高中。

他不知道老王的编号。

陈九斤接着写。

第一百行。第一百五十行。

四点四十,他写到第两百行。

高凯从门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九斤。”

“嗯。”

“你歇会儿。”

“不用。”

五点二十,第三百行。

第三百行那一格他写完,笔停了一下。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那个人他这三天听过四遍名字。第一遍在早上四层的点名上,那个人答得很慢,答完咳嗽了两声。

第三百行:邢来喜。

他往下写。

五点五十,第三百八十行。

六点整,第四百行。

六点零五,四百零七行。

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地上那张纸,四百零七行,四列。

没有一格是空的。

练志刚蹲在旁边。

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

他这两年在这栋楼里,认识的人不到三十个。他能叫出名字的,二十来个。

他往下看到第五十行,抬起头。

“九斤。”

“嗯。”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这三天。”

“三天?”

“十八次点名。”陈九斤说。

“每个人的名字我听过四遍。”

练志刚看着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人。”

“三天。”

他没有再说话。

段豹一直站在门口那边。

他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往屋里走了三步,走到那张纸旁边。

他蹲下去。

他没有从第一行开始看。

他直接往下翻,看的是中间那一段。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挪过去,看他指的那一行。

那一行的编号在三百二十几。

名字那一格有字。

进楼日期那一格有字——一年零两个月前。

来处那一格。

是空的。

四百零七行,四列,一千六百二十八个格子。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我抄漏了?”陈九斤说。

他伸手把自己抄的那一沓底稿拉过来,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编号。

底稿上那一行,来处那一栏也是空的。

他把底稿举起来,看了两遍。

不是漏抄。

登记处的入册簿上,那一栏就是空的。

四百零七个人,四百零六个人有来处。

有的写着县名,有的写着市名,有的写着一个省。

只有这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写。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那个人的名字他这三天听过四遍。

第一遍是第一天早上二层的点名。那个人答得不快也不慢,声音很平。

他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段豹蹲在旁边。

他听见那个名字,把手从纸上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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