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们在灶台边谈了三次(1 / 1)

第一次。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十点二十,后厨。

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老邵说完那三句以后,回身走到案板前面。

他把刀拿起来了。

陈九斤站在他背后一尺半的地方。

他这半个多月看这个人切过很多次菜。这个人切菜的时候才开口,不切不说话,一句不超过七个字。

老邵把刀举起来,停在半空。

他没有落下去。

他把刀放回案板上了。

刀身贴着案板,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

“我不是被人骗进来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老邵说。

“我在孟坎那边等了三个月,等到一个能把人带进来的。我给了他钱。”

“他收了我的钱,把我带进这个园区。他以为我是来干活的。”

“我进来那天登记的时候,我说我会做饭。”

“他们就把我放到后厨了。”

抽油烟机在响。

“为什么。”陈九斤说。

“我在找一个人。”

陈九斤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找谁。”

老邵没有立刻答。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往边上推了半寸,推正了。

“外头有一个人在等。”他说。

“等我把这个人找着。”

“等我带一句话出去。”

“哪怕是一句‘找不着’。”

“也要带出去。”

第二次。

第一百二十八天,下午一点四十。

那天上午账房把编号送下来了。老邵在名册上有了一行字,编号是四百零八。

那是这个园区最后一个号。

下午一点四十,后厨没有人。开饭刚过,锅还热着。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老邵正在洗那口大锅。

他看见人来了,把抽油烟机按下去,推到最大。

然后他走到灶台那头,从蒸屉上端下来一个碗。

那个碗里是饭。

上头压着两块肉。

他把碗放在案板上,往前推了一下。

“吃。”

陈九斤站着没动。

“上午你没吃。”老邵说。

“你九点站在那儿说了半个钟头,说完就上四层去了。”

“食堂十点二十收窗口。”

陈九斤走过去,把碗端起来了。

他站在案板边上吃。

老邵在旁边洗锅。

“三年。”老邵说。

陈九斤停下来。

“那个人等了三年。”

“三年前,有一个孩子从家里出去。”

“说是到边上一个市里去做事,一个月三千五。”

“头两个月往家里打电话。第三个月,电话打得少了。第四个月,还能接。”

“第五个月,那个号码就是空号了。”

“那个孩子今年二十二。”

老邵把锅里的水倒了,把锅翻过来扣在灶上。

“出去的时候十九。”

陈九斤把碗放下了。

“你找了多久。”

“一年一个月。”

“这个园区四百零七个人,”老邵说,“我一个一个见过。”

“送菜、送米、送日用品。一个礼拜来一天,我在食堂窗口那儿站着,看排队的人。”

“四百零七个,没有。”

“后来我天天来。”

“天天来,是因为二号楼。”

陈九斤抬起头。

“二号楼我进不去。”老邵说。

“采买的车只能到一号楼后头的院子。二号楼那道门,我一年没有过去过。”

“那栋楼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灶上那碗汤,”陈九斤说。

“留给谁。”

老邵把扣在灶上那口锅拍了一下,水珠往下落。

“我头一个月留的,是留给我自己看的。”

“留一碗,就是我今天还在找。”

“留到第三个月,我不想留了。留一碗汤是骗自己。”

“可是我不留,第二天早上我就不想起床。”

“所以我天天留。”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

“留到今天,一年一个月,三百九十七碗。”

第三次。

第一百二十九天,晚上八点四十。

后厨的灯是一盏,挂在案板正上头。

陈九斤进来的时候,抽油烟机已经开着了。

老邵站在灶台那边。

“今天说完,”他说,“往后不说了。”

“说完你自己想。”

“想完你要是不肯,你今天晚上就把这三样报上去。”

“我不怪你。”

陈九斤靠着门框站着。

“说。”

“第一样,我昨天说过了。外头有一个人在等。”

“第二样,等了三年。”

“第三样今天说。”

老邵把灶门上那个风门推上了。

“我不是一个人。”

“我在孟坎那边有一条线。”

“不是什么大东西。是一个人,开一辆车,跑孟坎到界河那一段。”

“他一个月过来两趟。”

“我托他带过四回话。”

“四回都到了。”

“第五回是上个月,我托他问一样事,到今天还没有回信。”

“你要往外头带一句话,我这条线能带。”

“带得出去,带不带得回来,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陈九斤站在门框那儿。

抽油烟机在两个人中间响着。

这些天他站在这个屋里,一直是这样。

这个屋里的话他听得见,可他听不出来真假。

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假话,他脑子里会跳出那一句真的。

这台机器一响,他就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也就跳不出来。

所以这个屋子里,老邵说什么,他只能自己判断。

判断了三天了。

老邵说完最后那一句,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到墙边上。

他伸手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了一下。

风叶慢下来。

转了几圈,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余火在响。

老邵回过身。

“再说一遍。”他说。

陈九斤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外头有一个人在等。”

“等了三年。”

“我不是一个人。”

“我在孟坎有一条线,一个月两趟。”

“我托他带过四回话,四回都到了。”

“我进这个园区是自己走进来的。”

“我找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

“这些都是真的。”

后厨里安静着。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一句话。

一句也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门框的木头上按了一下。

老邵站在墙边看着他。

“你知道。”陈九斤说。

“我进来那个月就听说了。”老邵说。

“三号楼有一个新来的,人家心里想什么他能说出来。”

“园区里传得不像话。有人说他能看透人。”

“我听了以后想了一样:这个人要是真有这一手,他能不能听出我在说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样——在这个屋里,这台机器一响,谁也听不见谁。”

“我在这个园区里待了一年一个月,”老邵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说的。”

“不是防他们。”

“他们不听我说话。他们看我送了几筐菜。”

“我是防你。”

陈九斤站在门框边上。

他在这个屋里站过七次。七次里有六次,这台机器都响着。

他一直以为那是这个人的习惯,或者是这个人在避着楼上。

“防了一年。”老邵说。

“今天关了。”

他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你现在听吧。”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要是听不见别的,那就都是真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知道这一样不作准。

一个人自己以为是真的,说出来他也听不见。老邵说那条线四回都到了——他信这是真的,可那条线到底把话带到哪儿去了,老邵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他心里清楚。

可他也清楚另外一样。

这个人今天把这台机器关了。

这台机器是这个人一年一个月里唯一护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人把自己唯一那样东西撤掉,站在对面等着,这不是他能不能听出真假的事。

这是这个人肯不肯。

陈九斤从门框上直起身。

“我信。”他说。

老邵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谢。

他转过身,从灶台上把那口锅端下来,放到案板上。

他掀开锅盖。

锅里是汤。

半锅。

“今天的还没倒。”他说。

“你喝不喝。”

陈九斤走过去。

老邵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碗,盛了一碗,推给他。

那是这一年一个月里,第三百九十八碗。

第一次有人喝。

陈九斤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已经不烫了。

盐是一开始下的。

“九斤。”老邵说。

“嗯。”

“我问你一样。”

“您问。”

“你出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

他站在案板边上。

灶膛里的余火响了一下。

他没有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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