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给我们每人标的那个百分数,还能信吗。”
十二月三号,周三,晚自习第一节。
“老师,我问一句。”
第三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昨天您说,他们记的不是同一年。”
“那您那些数字呢。”
“什么意思。”
“连时间都对不上了。”
“那您给我们每人标的那个百分数,还能信吗。”
底下有人接:
“对啊,他们记的都不是一回事,那数是照着什么算的。”
温良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个纸盒放在讲台上,打开。
五十三张卡片。
“今天不讲题。”
“你们看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拿起板擦,从左到右把黑板擦干净。
然后他开始贴。
第一张贴在最左边。
第二张贴在它右边。
“老师,您这是按学号贴吗。”
“不是。”
“那按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张卡片举起来,让第一排能看见背面。
背面有两行小字。
10.26——0%
11.24——0%
“每一张卡背面都有这两行。”
“十月二十六号一个数,十一月二十四号一个数。”
“中间隔一个月。”
“我今天不按学号排。”
“我按这一个月涨了多少排。”
“从少到多。”
贴之前他先把五十三张按背面那两行的差排了一遍。
排的时候他没有看学号。
排完他把学号那一面朝里,只让数字朝外。
他贴了十七分钟。
五十三张卡片贴满了三行。
第一行十八张,第二行十八张,第三行十七张。
贴到中间的时候,底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不是全班,是零零散散六七个。
他们没有说话,就站在座位旁边,脖子往前伸。
贴完最后一张,温良退到讲台边上。
“过来看。”
前面几排的人直接走到黑板底下。
后面的人踩着椅子横档往前挤。
黑板上,五十三张卡片。
每一张的正面朝外,上面只有一个数。
从左往右——
−3
然后是一长串0。
00000000000000000
然后中间空了一小段。
不是没贴,是那一段的卡片直接跳过去了。
接着是3。
333343443343434334434
然后又空了一段。
最后是8。
89889898899889
“数一数。”温良说。
“数什么。”
“数有几个零。”
邱大川站在黑板正中间,伸出食指,从左往右点。
点到一半他停下来。
“我好像漏了一个。”
“重数。”
他从头又点了一遍。
“……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个零!”
“再数第二簇。”
“……二十,二十一。二十一个。”
“第三簇。”
“十四个。”
“十七、二十一、十四。”温良说。
“加上最左边那个负三。”
“五十三。”
黑板底下没出声。
“老师。”邱大川回过头。
“怎么。”
“中间为什么是空的。”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段空的地方。
“这儿本来应该是一和二。”
“没有人涨一个点。也没有人涨两个点。”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段空的地方。
“这儿是五、六、七。”
“一个人都没有。”
黑板底下站着的那些人没有出声。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没有走过去。
她坐在位置上,手里的笔一直没有落下。
“五十三个人。”温良说。
“同一个月。同样的课,同样的卷子,同样的家长会。”
“涨出来的幅度只有三种。”
“零。三四个点。八九个点。”
“中间那两档,一个人都没有。”
底下有人抬起头看那两段空。
“这说明什么啊老师。”
“同时发生的事,不会只有三种结果。”
后门那儿有动静。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教案夹,没有进来。
温良看见他了。
他没有停。
“接着看第二样。”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按在黑板右半边。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格子。
十一个格子里有数字。
这是十一月十一号中午他在这块黑板上画过的那张图。
画完他抄了一份留着。
抄的时候他把日期写在了右下角。
11.11。
“十一月十一号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十一个人全在左边三列。”
“今天再看一遍。”
温良拿起粉笔。
“第一簇,零。”
他在考场图上圈了四个格子。
第二列第四排。第三列第五排。第一列第六排。第二列第五排。
四个格子圈完,他把粉笔停在图上。
“四排。五排。六排。五排。”
“都在中间那三排。”
黑板底下那七八个人往前又挤了半步。
“第二簇,三到四。”
他圈了三个。
第一列第九排。第二列第七排。第三列第八排。
“九排。七排。八排。”
“都在最后那三排。”
“第三簇,八到九。”
他圈了三个。
第三列第二排。第一列第三排。第二列第二排。
“二排。三排。二排。”
“都在最前面那三排。”
邱大川这时候伸出两只手。
他一只手比着黑板左边那三簇卡片,一只手比着右边那张考场图。
他把两只手往中间收,收到一样宽,又分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了。
“十一个人。”温良说。
“三簇。三块地方。”
“四个、三个、三个。”
“十个。一个不差地对上了。”
“老师,十一个人,您只说了十个。”
问这句的是杜小满。
她站在第二排的过道上,手里拿着本子。
温良把粉笔换到左手。
他在考场图上圈了最后一个格子。
第一列第七排。
“第七排。在最后那三排里。”
“按位置,她应该在第二簇,涨三到四。”
“她的数是负三。”
黑板左边最左端,那张孤零零的卡片上写着−3。
“她不在三簇里头。”温良说。
“她是唯一一个往回走的。”
“所以她不算。”
窗边第三排,韩雪低着头。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校服下摆。
她没有抬起来。
“说结论。”温良说。
“三种幅度。三块地方。”
“如果六月七号那天,五十三个人是一起被卷进去的,那这五十三个数应该是连着的。”
“从零到九,一个挨一个,中间不会空。”
“可是它空了两段。”
“空得很齐。”
“一和二没有人,五六七也没有人。”
“两段空,一段两格,一段三格。”
“中间那些格子上,一张卡片都没有。”
“三种结果,说明是三次。”
“三次,正好是三块地方。”
“那天的事不是一下子发生的。”
“是一块一块来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黑板底下站着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回座位。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的手撑在桌沿上。
他刚才听见自己那个格子——第一列第九排,最后一排,最靠墙。
“老师。”邱大川说。
“嗯。”
“哪一块在先啊。”
“不知道。”温良说。
“今天不知道。”
他把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五十三个数,我看了三个月。”
“按学号排,看不出东西。”
“按大小排,也看不出东西。”
“今天换了一个排法。”
“换的不是数,是次序。”
“数一个都没动。”
“散的是人。排好了,就是过程。”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最底下。
那儿还剩一条空。
他写了一行字。
字比上面那些都大。
有顺序,说明有人在做事。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后门那儿,武大军把教案夹换到左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举起来,对着黑板。
咔。
拍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来两步。
“温老师。”
“武老师。”
“这个东西。”
“怎么。”
“抄一份给我。”
“抄哪一部分。”
“全部。”
武大军说:
“卡片上那五十三个数,还有右边那张图。”
“抄完连同你那个备案表一起,放年级组我那个柜子里。”
“归档?”
武大军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黑板一眼。
“归档。”
“归到哪一类。”
“教学实验数据。”
“你那张备案表上有编号,就归在那个编号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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