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仇子位(1 / 1)

丹堂偏厅门前的队伍,从台阶排到石径拐角。

轮到陆玖时,天色将近黄昏。

晚霞从西窗漏进来,把满屋药香染成金色。

报名处的执事孙茂,一双三角眼最会看人下菜。

陆玖把身份牌推过去。

孙茂没接,眯着眼把陆玖从头看到脚,鼻翼扇了两下。

“后山采药的?这里报名丹道大会,不是来卖草药。你身上一股死人味。”

后面有人笑。

那笑声刚起来,就被陆玖扫过去的目光冻在喉咙里。

陆玖把身份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丹”字。

孙茂脸色微变,这才伸手去拿。

“外门丹师?什么时候外门也能考丹师了。”

“宗门新规,三月前。”

孙茂翻了翻登记册,嘴角一撇。

“甲组满了,乙组还有位子。”

“我甲组。”

“甲组得丹堂推荐。你一个外门丹师,没人推荐,进不了甲组。乙组去不去?不去就让开。”

陆玖从怀里摸出那张内荐请柬,按在桌面上。

“丹堂内荐,陈墨代印。”

孙茂眼皮一跳,随即冷笑。

“内荐请柬需三长老亲印。你这张只有陈墨代印,不认。”

陆玖没动。

他拿起旁边登记用的毛笔,在砚台里蘸满墨,滴了一滴在掌心。

孙茂还没反应过来,那滴墨已经甩向桌面。

墨珠在册子封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陆玖拿起身份牌往墨痕里一按,再拿起来时,封面上多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丹”字印记。

屋里所有笑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

“这个推荐,够不够?”

陆玖把身份牌扔回桌面。

牌子在册子上弹了一下,砸在孙茂手指上。

孙茂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闹事。”

“我在报名。”

陆玖弯腰,把脸凑近了些。

“我的手不干净,写不了字。你替我写。写大一点,让后面的人都能看见。”

孙茂手指悬在册子上,微微打颤。

旁边一个执事压低嗓子。

“算了,给他报吧。三长老交代过,柳执事也打过招呼,先压一压,压不住就放。”

孙茂咬牙把陆玖的名字添在甲组末位,笔画歪歪扭扭。

写完之后,他凑过来,用只有陆玖能听见的音量。

“三长老早料到你一定会来。甲组最后一个位子,是他留给你的。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玖没动。

“三长老说,你爹当年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把命丢在了第一场。”

陆玖的指节磨出咯吱声。

他拿回身份牌,忽然手腕一翻,把牌子重重拍进桌面。

木桌裂开一道缝,孙茂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替我回他一句。”

陆玖俯视着他,声音低得让满屋子的人脊背发凉。

“当年第一场谁主考的,告诉他,陆家来收账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顿了顿,偏头扫了眼角落一个少年。

那少年靠墙站着,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穿着丹堂内门弟子的月白袍。

他一直在用一方雪白帕子擦手指。

陆玖进门时他就在擦,现在还在擦。

顾风眠。

两人目光在晚霞里一碰。

“你就是陆玖?”

顾风眠的目光先扫过来,手没停,还在擦。

“你刚才甩墨那下,不差。但你别以为进了甲组就能怎么样。甲组里有裴镜玄,还有我。”

陆玖没接话,往外走。

“我从小泡在丹堂,研丹十余年,从没听过用情绪炼丹。你的丹,我会亲手拆开看。”

顾风眠的声音追上来。

陆玖停了一下,回头。

“你的手,擦够了吗?”

顾风眠一愣。

“你擦手的帕子,用了两块了。下次我送你一打。要白的,比你现在用的干净。”

他走了。

顾风眠僵在原地,手指停在半空。

晚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手中的新帕子吹落在地。

他盯着那块帕子看了两秒,忽然抬脚,狠狠踩上去。

脚底碾过湿泥,雪白染成灰黑。

旁边两个丹堂弟子震惊地交换眼神。

顾风眠从袖中抽出第三块帕子,低着头,一下一下擦手指。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陆玖,丹道大会,我等着。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回到外门时,陆玖没直接回木屋。

他绕到杂役院后的水井旁,打了两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下去。

初秋的水凉得刺骨。

他换上唯一一件没破的麻衣,把断剑放在腿上慢慢擦拭。

剑柄上缠着一截旧布条,那是苏枕遥以前系上去的,不是剑穗。

陆玖把布条解下来,重新系在刀柄上。

布条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不是灰,是血。

苏枕遥刻字那夜,手指磨破后渗出来的血。

“你爹当年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把命丢在了第一场。”

孙茂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陆玖把断剑裹好背到身后,弯腰折下一根青涩的荆条,在指腹割出一道血口。

他抬手,把血珠弹进井水里。

“你做什么?”

老情憋不住。

“试试疼不疼。”

陆玖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腥味。

那味道让他想起苍狼关城墙上的血,想起他爹曾经坐过的甲组末席。

“你爹把命丢在了第一场,你就得让三长老把命捡回来。”

老情的声音罕见地发狠。

陆玖把药篓背起,往夜色里走。

月亮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把他的影子铺在青石路上。

“老情,你当年跟着情帝,他有没有输过?”

老情沉默了很久。

“输过一次。最不该输的时候,输了。”

“输给谁?”

“输给他自己。那一场输了,七情域就碎了。碎了之后,世间就多了一种病,叫无情。”

陆玖站住了。

他仰起脸,月光落在他眉骨那道新伤上,像覆了一层霜。

“我输过一次。三年前,把她让给那口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情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情帝刚拿到鼎的时候。他当时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后来输得连底牌都不剩。”

“最后他输给谁了?”

“他输给了他最想救的那个人。”

陆玖的后背僵住了。

“那人最后死了吗?”

老情没有回答。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是不是也中了寒魂咒。”

老情依旧没有回答。

但陆玖知道,沉默就是答案。

他忽然觉得左臂的旧伤疤疼了一下。

他爹陆渊,当年也在这条路上走过,也在甲组末席坐过,也在丹道大会第一场丢了命。

他不能重蹈覆辙。

他推开木屋的门,寒玉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陆玖背靠着棺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棺面上。

过了一会儿,极轻的呼吸声传出来,他睡着了。

寒玉棺上那行字,在深夜里无声地亮着。

忽然,那光暗了一瞬。

陆玖在睡梦中,左臂的伤疤猛地一疼。

他骤然惊醒,刀已经横在身前。

窗外,月光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没有动,只是隔着薄薄的窗纸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他醒过来。

陆玖的刀,已经对准了那道人影。

www.8xiaoshuo.net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