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孤帐黄昏送饭来(1 / 1)

两旁的人群静默着,锣鼓停了,花束垂了,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孩子被母亲拉回身后。

有人将花束扔在地上,又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们耳听着巡街士卒高声喊出的唐舜罪名,只觉荒谬绝伦。

唐舜站在囚笼里,铁链缠腕。

队伍行至一座灰帐面前,戛然而止。

亲兵上前打开木栏,铁链哗啦作响。

唐舜被推下囚车,脚踩实地时膝盖微屈,随即挺直。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已被押往别处,连一句交代也无。

沿途兵卒立于帐外,都是唐舜从大同城带来求活的士卒。

他们目光低垂,有人握紧拳头,有人迅速转头避开视线,但,他们大概能活。

唐舜被推进一座孤帐。

帐帘落下,隔绝内外。

帐内无灯,只有缝隙透进几缕残光,照在泥地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

唐舜坐在角落,背靠木桩,双手仍戴铁铐,链条垂地,发出轻微声响。

帐外脚步来去,兵卒把守,但无人入内。

唐舜闭上双眼,反而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从带着二十多人走出大同城开始,他就片刻不敢停歇,一路行来,神经绷紧,而今,终于能够歇息下来。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唐舜独自思索。

沿途百姓的沉默,不是恐惧,也不是冷漠,是压抑的愤怒。

他们亲眼看着唐舜一行守城,甚至参与守城,看着他斩杀右大当户,看着他浴血护墙。

也看见他游街。

更看见王项洪在先前在城下狼狈逃窜,如今却高坐大马,一副胜利者派头。

王进达将他关进孤帐,名义待审,实则软禁。

若真要治罪,早可在阵前斩首,何须带回关城游街?

说明王进达不敢杀,至少现在不能杀。

秀水三千百姓,他压不下来。

若他唐舜当场被杀,死无对证,反而激起民变。

百姓今日不语,明日未必不开口。

王进达老辣,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留他一条命,先压着,等风头过去,等功劳坐实。

等“筑城守城、调度有方”这套说辞按在王项洪头上报上去,盖棺定论。

到那时,他唐舜就成了违抗军令、拥兵不救的罪人,死也就死了,没人再提。

唐舜想起石撼山在帐中的那句话:“没有问题。”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若石撼山真附和王进达,大可让王进达当场将自己处斩。

可石撼山说了,还说得那么干脆。

那是告诉王进达: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配合。

条件是——人不能死。

石撼山与他并无深交,却多次庇护。

此人刚正,不趋炎,不附势,若非看出他有用,不会轻易站队。

如今他落难,石撼山未救,却也未落井下石。

那一句“没有问题”,或许是妥协,或许是拖延,但终究留了一线生机。

所以,他没被杀,也没被打入死牢,而是关在这座孤帐里,这是交换的结果。

石撼山用“不反对”换他一条命,王进达用“暂押”换时间。

只要他在,真相就还在。

只要真相在,翻盘就有机会。

但他必须活着等到那一天。

唐舜思索出结论,眉头缓缓松开,想来,破局之法,该回到大同城才是。

若是大同城不行,那便另谋出路,掀了这天下!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不是兵卒的硬底靴,是布履。

脚步在帐外停住,片刻,帘子掀开。

一道纤细身影进来,顺手放下帘子。

是苏舒。

她穿一身粗布裙,发髻简单,无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唐舜抬头,声音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是你的婢女,给你送断头饭。”她低声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打开食盒。

炒肉丁,拌野菜,一碗野菜汤,两个窝窝头。

饭菜尚温,冒着热气。

“趁热吃。”她说。

唐舜没动,轻笑一声,“断头饭?有意思,”

苏舒抬眼看他,“不这么说,他们不让进。”

唐舜低头,伸手抓起窝窝头,大口咬下。

粗粮扎嘴,但他咽得快。

他又夹起肉丁,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他饿了太久,从守城那日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

他吃得急,几乎不嚼。

苏舒不劝,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

他吃完一个窝窝头,又拿第二个。

汤喝了一半,停下,喘了口气。

“他们说你违抗军令,害死了不少袍泽。”苏舒轻声开口。

唐舜放下汤碗,“我说了实话,没人听。”

“我知道。”苏舒轻声说,“我都看见了,游街时,我在人群中。”

“百姓也都看见了。”苏舒补充着,“他们没喊,但私下里议论,都认为你是被冤枉的,他们很愤怒。”

苏舒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块湿布,拧干,递给唐舜,“擦擦脸。”

唐舜接过,抹了额头、嘴角、脖颈。

布上留下黑灰和一丝血迹。

清爽不少。

苏舒收回去,放回食盒,然后坐在他对面,双膝并拢,手放在腿上。

外头风小了,帐布不再猎猎作响。

光线更暗,只剩缝隙里一点余晖,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唐舜又擦了擦嘴,“断头饭,味道不错,谢了,你走吧。”

“你现在是罪臣之女,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在这军营里走动,没人护着你,万一被谁盯上,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苏舒抬脸,目光直望进他眼里,“可你也不是什么队正,你现在是囚犯,阶下囚,我不来,谁管你?”

唐舜抿唇,不答。

她退开半步,指尖拂过他袖口撕裂的布条,又滑到他手腕上的铁铐。

铁链冷硬,磨得皮肉发红,有血痂凝在边缘。

“你疼吗?”她问。

“不疼。”

“累吗?”

“……不累。”

“骗人。”苏舒声音低了些,“你明明又疼又累。”

唐舜看着苏舒。

她眼底有光,不是泪,也不是火,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荒原上突然亮起的一点星,明知风大,偏要燃着。

“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

“那就够了。”苏舒忽然起身,解腰带。

唐舜一怔。

苏舒褪下外袍,搭在食盒上。

又解中衣系带,动作不快,也不慢,一件件脱下。

月白色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单薄身躯。

烛光未点,暮色中她的皮肤泛着微光,像雪覆枝。

唐舜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干什么!”

苏舒不答,只低头,解最后一件。

“住手!”唐舜低喝。

苏舒抬头,目光直视他:“我说过,欠你一条命。”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我不必报,可我苏舒不爱欠着别人,不能不报。”

“这不是报恩的方式。”

“那你告诉我,你还能做什么?”

苏舒问,“你已经是阶下囚,如果死了,我给你留个后。”

风停,帐静,天地仿佛缩在这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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