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纸遗序留正气(1 / 1)

不知过了多久,唐舜睁开眼。

李莺初已睡去,头枕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

她眼角还有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锦被滑到肩下,露出一截莹润的肩头和半抹酥软的弧度。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动,任她靠着。

她的身体贴着他,温热而柔软。

那种柔软不是少女的青涩,而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打磨后的温润,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知道自己的好,却从不张扬,只在最亲近的时候,才不小心泄露了秘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唐舜伸出手,轻轻将她滑落的锦被拉上来,盖住那截裸露的肩头。

她似有所觉,在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唐舜轻手轻脚起身。

天亮就要出发,总不能衣衫不整从节度府跑回去。

他没有打扰李莺初,蹑手蹑脚出门,随后将房门轻轻合上,再大迈步离开节度府。

房中,李莺初睁开眼睛,她没有吭声,闻着被子上残留的味道,眼泪无声滑落……

天光刚亮,檐下那串铜铃被风撞出一串细碎的响,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催促。

唐舜走出灵州刺史宅邸的时候,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条影子立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刀负于背,弓斜挎在肩侧,脚边搁着捆扎齐整的干粮袋。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全都是认识的,从秀水一战中活下来的兄弟。

他们站姿都一样,脊梁挺着,下巴微收。

秦温书裹着一件旧披风站在队尾。

李长林从一侧步道走来,身后有庭州兵卒牵着三十匹马。

那些马一匹匹牵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静了一瞬。

全是边地良驹,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四蹄粗壮,鼻翼翕张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翻涌着散开。

毛色不一,有青骢,有栗色,有黑驹,每一匹都膘肥体壮,脊背上的鞍鞯是新的,铜扣擦得锃亮。

李长林大步走到唐舜跟前,感慨道,“唐大人,庭州军资大多被带去大同,我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马了。”

“大恩不言谢。”唐舜重重拍了拍李长林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能够在节度府那些僚属手里弄来三十匹马,李长林必然花了很大代价。

“弟兄们,上马!”

程峰几人怪叫着,面露喜色,土匪一般冲向马匹。

很快,每人一匹战马,幸亏有马鞍马镫,他们生于北地,也有相应骑术,否则怕是难以驾驭。

唐舜走到玉霜边上,轻拍玉霜肩上柔顺的鬃毛,随后,翻身上马。

正要出发时,他在马上侧过身,低头看向李长林,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冯大人可是爱诗之人?”

李长林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唐舜会问路上盘缠、会问北境军情、会问邙山地形,谁知道他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冯大人生平最重文墨,尤喜诗词。”

李长林如实答道,“昨日还在府里念叨,说那几首《咏梅》《墨梅》不知是何人所作,赞不绝口。”

“说庭州地界上出了这等诗才,他竟不知,实在失职。”

唐舜听完,朗声大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递下去的时候被风掀起一角。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笔画刚硬,棱角分明。

“你替我转交与他,就说是我写的文章。”

唐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要我行文一篇,我便写了一篇《正气歌》,请他过目。”

李长林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第一眼落上去,他就知道这不是随便写的东西。

开篇八个字,“余囚北庭,坐一土室。”

他越看越入神,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纸边,正想往下细读,耳边蹄声已起。

他猛地抬头,唐舜已经勒转马头,玉霜的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两声脆响。

队伍开始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吆喝,三十个人的马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无声地列成两列,沿长街向北移动。

秦温书骑着一匹灰马被裹在队伍中间。

兵卒紧随其后,三十人的队列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全队皆着皮甲,走动时没有铁器碰撞的嘈杂,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落地的闷响。

李长林站在街心,不再理会行军队伍,手里还捧着那篇《正气歌》。

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目光追着文字往下跑,正读到酣处,忽然顿住。

没了。

文章戛然而止,就停在“作正气歌一首”这一句上。

后面再无一字。

他翻过纸背,空白的。

又翻回来,还是空白的。

他皱起眉头,目光在那最后一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

这是故意的?

有序无诗?

这是何意?

李长林转身就往刺史府跑。

冯似道正坐在堂中喝茶。

他把茶杯端到唇边,正要抿,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传来。

李长林几乎是闯进来的,额头上跑出一层细汗,喘着气,双手把那张纸往前一递:“唐舜走了。”

冯似道眉头一皱,茶杯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李长林那副火烧火燎的样子,嘴角往下压了压,接过那叠纸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走了便走了,慌什么。”冯似道朝着李长林手里的东西努努下巴,“这是什么?”

李长林再次踏前一步,“这是唐大人托我转交的,他说是您让他写的文章。”

“哦?”冯似道放下茶杯,冷笑一声,“别人著文,三思而后落笔,几易其稿方敢示人。”

“他倒好,一夜之间便成一篇,当是市井里写话本呢?”

话虽说得不屑,手却已经接过纸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唐舜的字迹。

那种字不讲究间架结构,不顾忌笔锋收放,横平竖直,一笔下去就是一笔,像是用刀在石头上刻碑,每一画都带着要把纸凿穿的力道。

文人的字讲究藏锋,唐舜的字全是露锋,棱角分明,毫不遮掩,似有武人大开大合之意。

抬头三个大字:《正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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