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353年2月28日。
法利昂的雪差不多快化完了。
屋檐下的冰棱一直在往下滴水，街道上也不剩多少积雪。
有人说春天快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应该高兴。
因为这个冬天死去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勇者能带来希望，我也不再是你身后那个小女孩，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嗯，我应该高兴。
可我坐在窗边，看雪水顺着冰棱滴落，却只觉得更冷了几分，仿佛被雪水滴进了心里。
无论是窗外即将到来的春意，还是大家对生机重回大地的期待，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离我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能看见他们向我挥手，能看见他们对我笑，也能听见他们喊我勇者大人。
可当我试着伸出手，却又好像什么都碰不到，只有那层厚厚的玻璃挡在面前。
洛林，我做得够好了吗？
如果你在这里，会摸摸我的头吗？会开心地笑着夸奖我吗？
可你现在不在这里，所以我只能幻想你会做什么。
“咚，咚。”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艾莉娅收起笔，没有再继续写下去。
她盯着最后一句话认真看了几秒，随后将日记本合上，收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敲门声再次传来。
她拧紧墨水瓶盖，随后起身上前拉开了房门。
“艾莉娅小姐，伊瑟拉枢机请您去会客室，她有话要跟您说。”
“我知道了。”
神官走后，艾莉娅关上门，接着回到床边，直直地向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什么都不想。
没过多久，她又从床上起身，走到镜子前，看向镜子里那位金发蓝眼的少女。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冷淡，怎么也不像是勇者该有的样子。
艾莉娅觉得这副模样不应该让别人看见。
于是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镜中的少女已经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坚定。
正好是人们期待看见的样子。
随后她简单整理仪容，走出房间，长廊里每位迎面走来的神官都会向她问好，她也会认真点头回应。
等艾莉娅走进会客室时，伊瑟拉已经坐在窗边的老位置等着她了。
伊瑟拉抬起头打量着艾莉娅，随后忽然笑了笑。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艾莉娅不明所以。
“准备好什么？”她问。
“离开法利昂，继续踏上追寻他的道路。”
艾莉娅渐渐将双手攥成拳头，沉默片刻，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见她不说话，伊瑟拉继续开口：
“从力量上来说，你已经差不多踏入了四阶，只差最后的磨合。”
艾莉娅忽然不太想听这种事情，于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让艾莉娅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伊瑟拉的目光里带着点无奈，似乎她也对艾莉娅这种状态感到心疼。
“四阶之后，别人的经验就很难有多少参考价值了。”
“除非有人愿意亲自指点，而且你也完全信任对方，我想这应该是很困难的事情。”
她的话意有所指，似乎看出来艾莉娅那股力量的不寻常，但终究还是没有探寻之意。
“所以，你可以继续出发了。”
艾莉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好。
“那我明天就出发？”
“对于现在的你而言，那仍是一段漫长的距离。”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别一个人走。”
艾莉娅忽然愣住，她不太能理解伊瑟拉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一个人，那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
“这段时间跟随你的神官，修女，骑士，还有负责后勤的几位成员，都已经习惯了你的行动方式。”
“他们愿意继续跟随你。”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他们编入你的随行队伍。”
艾莉娅陷入思索。
如果是过去，她大概会下意识拒绝，因为她是要去找洛林，不是带着一群人发起远征。
可这段时间里，她也确实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有限，想要走得更远，就不能只靠自己。
“好。”艾莉娅点点头。
伊瑟拉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似乎少了几分。
“那就好。”
伊瑟拉停顿片刻，又轻声说：
“艾莉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忽然感觉喉咙发紧。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很多人都这样对她说过，包括教会里的神官，队伍里的骑士，获救的民众，还有那些将她视为希望的人们。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伊瑟拉这样说时，她还是会觉得眼睛发酸，像是进了沙子。
“可是，还不够。”艾莉娅说。
伊瑟拉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窗外即将融尽的残雪。
“那就继续走吧。”
“春天快到了。”
……
同一时间，远在大陆西侧的洛林与莉薇娅，已经离开沃尔斯特很久。
冬去春来，生机重回大地，自然也开启了又一个新的循环。
积雪大多融成雪水，让道路总是泥泞一片，偶尔还能看见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雪水里探出头。
莉薇娅蹲在路边认真看了很久。
“它们不会冷吗？”
“应该会。”洛林说。
“那为什么还要长出来？”
“因为春天快来了。”
莉薇娅轻轻点头，但她对春天其实没什么概念，毕竟过去荒原上的一年四季区别并不大，都是灰蒙蒙一片，只在温度上存在明显差异。
离开沃尔斯特后，他们一路向东，先是穿过防线上的要塞，然后进入了莫兰王国的边境。
那是一个规模不算大的王国，位于联盟边缘，在地图上看起来并不起眼，他们进入后也确实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的例外是，这里的村庄总是非常安静。
许多房屋门窗紧闭，烟筒里也没有炊烟，田地荒废在融雪后的泥水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老人和孩子。
据路人所说，莫兰王国每年都会向联盟防线输送大量士兵。
年轻人穿上盔甲，接过长剑，与誓言一起被送往西边。
然后，很多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路过一座小镇时，莉薇娅看见镇口立着许多灰白色石碑，上面刻满了名字，旁边还挂着已经褪色的布带。
一阵风吹过，它们便在风中轻轻晃动，如同无数只挥舞的小手，好似整个镇的热闹都被埋进了这些小小的石碑里。
“这些是什么？”莉薇娅问。
“墓碑，用来记住死去的人。”
莉薇娅沉默了一会。
“那他们会被永远记住吗？”
洛林看着那些石碑。
“应该不会。”
“那怎样才能被人永远记住？”
“石碑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风化，历史也会在流传的过程中遗失，能被人永远记住的，或许只有神？但是神好像也有死去的……”
洛林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莉薇娅于是也没有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拿出小雪雕，让它也看了一会。
小雪雕趴在她怀里，短短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后，他们又经过了一座废弃的征兵站。
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大半，院子里堆着腐朽的训练木剑，几排木靶倒在雪水里，表面长满了青苔。
莉薇娅随手捡起一柄木剑。
那东西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只是稍微用力，便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她低头看着断裂的木剑。
“它也等了很久。”
“嗯。”
莉薇娅想了想，把两截木剑重新放回原处。
“晚安。”
洛林没有纠正她，反正她最近总是对很多东西说晚安。
从小山到机兵，再到旧木剑，还有路边看起来快要倒下的破房子。
一开始洛林还会认真思考这些东西是否真的拥有灵魂，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能与外物共情，说明她正在努力感受这个世界，倒也算是件好事。
莫兰王国的路并不好走。
道路常年被军队与商队碾压，根本找不到几处平坦的地方，到了融雪季节，更是泥泞得像某种沼泽。
小白对此很不满意。
它每次踩进泥里，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爪子，然后扭头看向洛林，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指责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莉薇娅认真安慰它。
“洗一洗就好了。”
小白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于是洛林只好拿出伪·全知秘典，随手给它施了个清洁术。
小白立刻恢复平静，继续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它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魔法很快就失效了，它的爪子上还是沾满了烂泥。
“它好像很容易开心。”莉薇娅说。
“也很容易不开心。”洛林说。
像是某种大型哈基米。
“那这样算笨吗？”
“算。”
小白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甩了甩尾巴，继续载着他们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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