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继续看了下去。

『别人都说我的天赋很厉害，是什么少有的天才，可惜你当时不在，不然我突破的时候你肯定又会摸着我的头，说一句“艾莉娅最厉害了”。』

『明明当面夸我的时候敷衍得要死，可跟别人炫耀的时候却一口一个“我家的艾莉娅”，真是的。』

看到“我家的艾莉娅”时，他的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哪有敷衍，他每次夸艾莉娅都是真心的好吧，只是说多了特别顺口而已。

至于跟别人炫耀……他承认确实有。

毕竟养了个阳光可爱的黄毛小女孩，相处久了多多少少还是会让人产生某种像是老父亲的心态，总想找个人介绍艾莉娅的可爱之处。

可跟现实里的朋友讲的话总感觉会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所以他最后也就只能跟那位叫做费伦的新手村村长聊了。

洛林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艾莉娅一路往西，抵达了位于山脉隘口的枫叶镇，遇到了安洁莉卡并了解了她的寿命论悲剧背景。

『在她和其他人的帮助下，枫叶镇的问题最终得到了解决，可惜的是我在过程中受了点伤，好像也算不上完美。』

还在那里受了伤。

『真的只有一点，小问题而已。』

洛林下意识将信纸捏得更紧了些，随后他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又立刻松开手看了眼信纸。

还好，没坏。

但艾莉娅这个说法明显是在掩饰。

如果真的只受了一点伤，那她根本没必要专门强调一遍，甚至可能会直接忽略，说自己完美解决了问题。

可她没有。

洛林非常了解艾莉娅的性格，要面子，逞强，不管表面如何，实际上一直都想回应他的期待。

所以说光暗双子本质上其实是相似的，只不过艾莉娅的依赖看起来更阳光一点。

唉。

事到如今才来担忧实在是太迟了，至少她现在还安然无恙。

其它的，等见面再弥补吧。

『伤好之后，我在枫叶镇多留了一段时间。』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外的山路上，然后在路边看见了一朵星星花。』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它孤零零地长在那里，我当时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像它，像一颗孤单的星星被丢在了这里。』

读到这里时，洛林的目光定格下来。

差不多的时间里，他在干嘛呢？

在和塞涅菲娜还有莉薇娅看漫山遍野的星星花海。

而艾莉娅只看到了一朵，只有一个人，像一颗孤星划过漫漫长夜。

那种孤单和寂寞仿佛跨越时空，沿着这短短几句话涌上洛林心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

艾莉娅离开枫叶镇，继续向西穿行群山，在山中看见初雪。

『初雪落下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休息，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还有漫天飘落的初雪，忽然就想起了当初遇见你的那个夜晚。』

但在游戏里，年幼的艾莉娅其实是凭空刷出来的。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以及必定会被谁帮着渡过难关。

洛林不太清楚变成真实世界后艾莉娅的童年时期是否真正存在过，但至少在游戏里，他选择提前在那里盖了一间木屋等着。

而且对于艾莉娅来说，自己的初衷如何，目的如何……好像根本就不重要。

她大概只会记得自己在快要冻死的时候被人抱了起来，然后给了她一个家。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就已经躺在温暖的炉火旁边了，那种感觉……是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忘记的。』

『不过初雪那天的我已经不再惧怕寒冷，所以也只是有些感慨。』

已经不怕冷了啊。

挺好，确实长大了。

之后艾莉娅在山里救下了一队人。

『如果你当时也在那的话，肯定会夸我做事周全吧？』

会。

『明明以前总是能听见你夸我，听得太多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好像不管我做成什么事情，你都会摸摸我的头，然后说一句“艾莉娅最厉害了”。』

『可等到我真的越来越厉害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比渴望听见那句话，哪怕听起来很敷衍也好。』

『没有你的认可，无论做到了多么厉害的事情，好像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成就感。』

但他那时候不在艾莉娅身边。

『被我救下的那队人里有位小女孩，她说我身上的光很温暖，像太阳一样。看见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像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所以，你看，我也能做到像你一样的事情了。』

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善人。

当初救下艾莉娅，不过是因为提前知道了她会在那里出现，细心照顾她也只是为了刷好感度……至少一开始是为了刷好感度。

但艾莉娅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一切，只知道洛林这个人成为了照亮她的光。

然后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

洛林慢慢向后靠在瓦片上，举起信纸，阳光透过纸页，白得发亮。

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

有欣慰，有遗憾，有愧疚，也有怀疑自己是否正确的困惑。

之后的内容变得高度概述性了起来。

越过山脉后，艾莉娅发现那个地区十分贫瘠，还因为邪教徒产生的各种问题过得格外艰难。

后来她被当地的枢机主教看重，组建了一支队伍，在冬天里到处解决麻烦。

很多本该死去的人因此活了下来，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称她为勇者。

没有细节。

『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我应该算是对得起这个称呼。』

『放心吧，我没有丢你的脸，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听见我的名号了也说不定。』

几个月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就这样被压缩成了简短的半页纸，其中甚至没能出现任何一个具体的事件。

只有勇者受无数人敬仰，艾莉娅没有让洛林丢脸。

他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这段内容特别像是学生在编造一份完美的成绩单，用来让家长开心。

但艾莉娅隐瞒的是与之相反的部分。

洛林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些不太好的事情，至少会比前面受到不轻的伤更严重。

可艾莉娅以前很少对他隐瞒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就算有什么事情不好意思说也很容易看穿。

洛林抬起头，远远看向海面上空仍在飞行的小点。

在她们不能太早见面的前提下，还能怎么办呢？

目光回到信纸。

春天以后，艾莉娅突破了四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随行队伍。

里面有一位叫伊利斯的修女很关心她，但其实性格比较反差，在知道她特别有钱后变得不怎么正经。

不错，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我们家还缺女仆吗？开个玩笑。』

洛林终于笑了一下。

艾莉娅愿意的话他肯定不会有意见，只是到时候他要怎么跟这位伊利斯相处？

关系大概是雇主的家长，难不成要叫他老爷？

好怪。

回过神来，洛林这才注意到艾莉娅一直用的是‘我们家’。

而且这个词好像还特指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

……难搞。

洛林又抽出一张信纸，眼见着这封信就快要见底。

在那之后艾莉娅没再讲自己的行程和经历，只用了一段相当有她风格的话概括过去。

『简单来说，无非就是——』

『“艾莉娅来到了新的地方，艾莉娅解决了不得了的大难题，艾莉娅被所有人感谢着，艾莉娅又继续踏上新的征程！”』

『差不多就是这样，是不是很有英雄冒险故事的感觉？』

有样学样。

明明这是他以前懒得继续编故事强行结局的说法。

这位向往冒险故事的黄毛小女孩，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以后有一天真能成为勇者。

『总而言之，在这之后我会拿着你给的钱到处旅行，因为无论停在哪我都得不到真正的熟悉感。』

『思来想去，我的家终究还是在长风城外那间简单的木屋里。』

很平静，却又让他感觉比前面星星花那段还要难过。

因为熟悉的家里少了一个人。

洛林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想法。

离开几年而已，凭借勇者的天赋与数值，还有那必定胜利的命运眷顾，不管怎样都能过得不错。

等自己把莉薇娅培养到完全掌控力量，能够感受到世界的美好之后，再想办法处理后面的麻烦也不迟。

更何况他都已经陪了艾莉娅五六年了，离开差不多的几年去陪另一个人，对她来说怎么也不能算是不公平吧？

反而是莉薇娅需要多在荒原上受几年苦，应该更可怜才对。

……至少这个思路在逻辑上没什么问题。

现在会产生这种没什么实际作用的愧疚，或许只是因为他亲眼见证了选择背后的代价。

洛林摇了摇头，强行驱散这些负面情绪。

往好处想，起码她们两个现在都过得还不错，单论物质条件的话。

『写在最后的话。』

但是后面并没有任何内容，只有半页纸的空白。

洛林的目光一直扫到最底下，才看到一行不怎么明显的小字。

『请翻到下一页。』

还挺有仪式感。

他笑了笑，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目光刚投向第一行，笑容就立刻僵住了。

『可恶的洛林大坏蛋混蛋不负责任自以为是全世界最让人生气的人。』

还挺押韵。

不对，好像也没押。

“……”

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你知不知道自从你离开之后我有多想你多害怕多难过？』

『就算你要做的事情再危险，就算你离开我的理由再正确，可大半年过去才想起来送一封信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确实。

太过分了。

只是他自以为是地认为，看得见追不上会比看不见更难过。

『我差点以为自己其实是被你抛弃了，我甚至想过其实你根本没有那么在意我，也许你照顾我只是出于某种兴趣，离开我也只是因为腻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将身旁几张信纸轻轻掀起。

洛林立刻将它们抓住，暂时收回到仓库里。

五六年时间，虽然在现实只有几个月，但他也早就把艾莉娅当成家人看待了。

他本以为艾莉娅会坚定相信那段时间，可代入艾莉娅视角，大半年的杳无音讯，没怎么透露过的身份背景，遥遥无期的追寻。

好像确实很难熬。

『可那几年的日子又确实做不了假。』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那你肯定不会那么细致地照顾我生活中的一切，甚至能在我每次害怕难过的时候立刻赶到我身边安慰我。』

『所以每次想念你的时候，我都会一边难过，一边回忆过去的日子。』

『我几乎每天都在猜，你到底去了哪里，正在做什么，又要怎样才愿意回到我身边。』

『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你的信被送来。』

『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可是也很生气。』

『非常非常的生气。』

『所以，如果你看见这些话以后会觉得心疼，那你就早点回来见我。』

会的。

而且程度应该比她预想的要更深一点。

『你说可能还需要一两年，可两年太久了，一年也还是很久，最好不到一年就能回到我的身边。』

『而且提前说好了，不是中途匆匆忙忙地回来见我一次。』

看到这里时，洛林本打算等到了学院，把莉薇娅交给星辉作为学生安顿好后就去把艾莉娅也接过来。

可下一句立刻击碎了他的这个想法。

『是回到我们过去的家里，和我一起生活，再也不分开。』

『否则，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

好严格。

洛林还想笑一笑苦中作乐，可那句再也不分开又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其实他也有点怀念那段简单的生活。

每天给艾莉娅做饭，想到什么就教她点什么，偶尔带她去城里逛逛或者是钓钓鱼，偶尔通过方便的传送信标去看看他的其他翅膀。

可问题在于满足这一切的条件已经没了。

至少不可能再变回那种只有两个人的简单生活。

『还有，在你回来以前，最少每个季节都要给我写一封信，最少！』

知道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可惜写信的人根本听不到。

『否则我也不原谅你。』

好。

『如果能每个月写一封就好了，不过也不强求。』

『……如果真的那样做了，我会很开心的。』

每个月一封而已，不算麻烦。

可写是简单，要怎么寄呢？

洛林瞥了一眼身旁独自忧郁的克洛菲尔。

每个月让他来回跑一趟感觉怪怪的，还有什么渠道吗……

艾莉娅已经通过了帝国银行的认证，那通过他们应该也能送到？

暂时就这么决定吧。

信纸已经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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