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往事不可追(1 / 1)

庆历六年,玲珑十三岁,被怀瑾带离京城。

玲珑看到了真正的“天下”。

原来京城之外那么大,那么破,那么让人害怕,又忍不住心生同情。

他带着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玲珑从山上下来,便闹着要回家。

对怀瑾生出的好感抵不住离家的辛苦,怀瑾不许,她想尽办法逃跑。

趁怀瑾睡着时偷袭他,想把他打晕。

用石头扔他。

夜里偷跑。

白天偷跑。

后来见实在跑不掉,便在他煮的粥里扔沙子。

只这一次把怀瑾惹恼了。

一整天,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有这一锅粥,一星吃的也不给。

玲珑饿得前胸贴后背。

怀瑾把粥热了几次,她不肯吃,掉着脸子。

“真不吃?”

玲珑心道,这样的食物猪狗都不会吃。

怀瑾走到外面,回头警告她,“要是敢踢翻这锅粥,今天晚上我把你绑起来,叫你坐着睡。”

玲珑知道这个人说话算话,她也的确打算踢翻粥锅,干瞪眼,不知怀瑾要做什么。

怀瑾喊来个妇人,妇人扯着个丫头,两人全身辨不出一种颜色。

一见粥锅,那丫头眼都亮了,小声问,“娘,真的可以吃吗?”

怀瑾道,“随便吃。”

小丫头,端着碗上前,问玲珑,“姐姐吃了没有?姐姐先吃。”

“哼。”玲珑眼睛转开,又偷偷回看。

小丫头脏是脏,可眼睛雪亮、灵透、和气,比自己妹妹招人喜欢多了。

她抱着碗冲着玲珑恭敬地鞠了一躬,把玲珑逗乐了。

接着,她嘴角藏不住笑,舀了一碗粥,玲珑忍不住提醒,“粥里有石子。”

丫头端起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口,叹了声,“好香甜啊!”

那声赞叹——美得像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说出的话,美得直冒泡。

让玲珑怀疑起自己的味觉。

“娘!快吃。”她只喝了一口,便把碗递给母亲。

妇人疼爱地摸摸小孩儿,“闺女先吃。”

“你们一起吃就行了呀。”玲珑插嘴。

妇人不好意思,“咱家只有一只碗。”

玲珑默默闭上嘴,看着娘俩你一口我一口,两人吃粥时的香甜和眼里迸发的快乐,深深打动了玲珑。

她没这么高兴过,在家,父亲提问功课,一个字说不对就得挨打。

娘亲心里疼她,嘴上不敢为她讨情。

妹妹听姨娘挑唆,处处和她作对。

府里乌烟瘴气,但锦衣玉食。

她没见过碗都没有,却这么高兴的人。

一锅粥见了底,玲珑才感觉到自己肚子一直在叫。

那丫头给怀瑾和玲珑一再鞠躬,才和娘亲手拉手离开小院。

那个夜里,玲珑睡不着,怀瑾突然带她离开。

逃跑似的,不知在躲谁,玲珑不关心,她开始认真看身边的人,一个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又落脚时,怀瑾给她一张弓,一筒箭,“你不是学了六艺吗?箭术怎么那么差。”

“你如何知晓?”

“你丢石头没打中过我一次,咱们调换位置,我能用石头打中你的脑袋。”

玲珑知道这话不假,怀瑾丢飞刀刺中过追他的追兵。

他出手时,迅疾无声,像从天空突然俯冲的鹰,姿态优美,毙敌于无形。

怀瑾教她射箭,告诉她瞄准的要领,给她画靶子。

那弓很好挽开,像是特地为她制的。

玲珑提着神儿,一次次练习。

怀瑾被她动作气笑了,将她揽在怀里,告诉她,眼睛余光瞧着目标,视线追着箭走。

他身上风尘仆仆,除了腰上的荷包,没有能说明身份的东西。

荷包也很脏,带着点淡淡香气,玲珑不喜欢城外空气中的尘土味儿,怀瑾把这荷包给了玲珑。

她时不时放在鼻子下头嗅着。

他带着她一直迂回绕着圈子躲藏。

玲珑看到干裂成龟背纹的田地,看到成群结队讨饭的人群,看到倒塌的房屋,空无一人的村庄。

看到路边奄奄一息的分不清男女的人。

她所厌恶的功课突然变得不那么晦涩。

夫子教的东西也都落到实处。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仿佛有人在她头上点了一下,开了她的灵智,她对自己的处境,对皇帝、父亲、大臣、乃至家里的母亲与姨娘都有了重新的认识。

她所知道的世界,原来那么小,小的可笑。

每看到令人不适的画面,她偷看怀瑾,都感觉到他周身笼着重重的沉郁。

夜间他独坐院内,不知想什么心事。

她问,“你是受了什么委屈想告状,才带着我到处奔走?”

他看她一眼,笑笑,“一个小孩儿,在说些什么胡话。”

忧郁在他眼底化不开,他开始说她听不懂的话,“有些东西不应该看轻,以为富贵是浮云,却焉知这富贵后面是重重的责任。”

又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那时她赶着解谜,赶着找出线头,赶着看外头的世界,一双眼睛一颗心都不够用。

上天已经把最好的礼物,在她最懵懂时给过她了。

再次回到两人煮过粥的那处村落。

玲珑央怀瑾带她去看那个小丫头,她想和那小孩儿一起吃一锅粥。

小孩儿的家大门敞开,整个村子的人少了好多。

那房子是土坯房,破旧程度玲珑从未见过,不知如何形容。

只用“家徒四壁”无以形容看到这个破房子时内心的凄凉。

玲珑喉头发紧,怀瑾去找邻居打听。

人家道说这娘俩找不到吃的,小丫头生病一夜殒命。

妇人到镇上卖身,恐怕已经堕入娼门。

没路走了呀,那人叹息着,只能去抢去偷,去卖肉了。

那人佝偻着背,粗粝苍老的声音直冲着玲珑胸怀,“做女人好啊,女人还有个洞,男人只能偷抢,叫人杀了就杀了,人命如草。”

如此粗鄙下流之言,如一盆三九天的雪水,兜头把玲珑浇了个透心凉。

她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觉生气愤怒,又不知冲着谁。

直到怀瑾在她面前死去。

是了。这一切的源头,早就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敢说。

恶之源,就是大梁的命运被一个懦弱无能之人握在了手里。

蚂蚁撼树、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世人皆道不能。

可她总要一点点不知疲惫地去做,使出毕生的韧性,向着目标进发。

……

不几日,她就要大婚了,这算不算离目标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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