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还能遛鸟吗?(1 / 1)

陈安顺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有道弯着的腰没起来,抱拳的姿势稳得很。

“你在宁川府扎根多年,贷丹司的关系也有了,谋个正经职位不难。”

陈安顺两手搁在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另外,你爹在百草门拜了金丹真人。投奔你爹,也是一桩好事。”

他顿了顿。

“为什么偏偏要跟我到第三军做事?”

赵有道直起腰。

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他按住马颈,没让它乱动。

“陈大人,我修的是杀生剑。”

陈安顺的手指在膝头蹭了一下。

杀生剑。

这三个字他不陌生。武道之中,主杀伐的剑术不算少见,但能把“杀生”二字堂堂正正挂在名头上的,路子都偏刚猛极端。

赵有道的手从缰绳上松开,右手虚虚一握。

掌心里没有剑,但那股杀气不掺假。后天宗师的气血裹着一层冷冽的东西,从关节骨缝里渗出来,又被他压回去了。

收放自如。

“杀生剑要入意境,靠闭关参悟不行。”

赵有道的嗓音压低了半截。

“得见血。”

陈安顺没吭声。

“宁川府虽大,后天宗师扎堆,可太平了。”

赵有道往前倾了半寸,枣红马跟着靠近二牛半步。

“贷丹司是文职,衙门里磨屁股的差事。投奔我爹,百草门是丹修宗门,满门药锅子,没有几个动刀动剑的。”

他抬起手,朝东南方向一指。

“清泉县。”

手臂收回来。

“第三军驻扎清泉,卡在仙门和尸山地盘的交界上。幽泉、黄庭两州被方外势力占了,山北州是最后一道防线。仙门入世之后,两边迟早要碰。”

赵有道的两只眼盯着陈安顺。

“碰的时候,第三军首当其冲。”

陈安顺在牛背上没动。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翠翠趴在牛角上的绿毛一抖。

“所以你是来找仗打的。”

赵有道没否认。

“杀生剑意,非杀伐中不可得。有道武道修到如今,差的不是力气,不是内罡,不是招式。差的就是那一道剑意。”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旦领悟杀生剑意,便可一举踏入先天。”

陈安顺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硬茬子。

二十一岁的后天宗师,差一道剑意就能破先天。

搁在半年前的宁川府,这种天赋能排进整座郡城前十。搁在仙门入世之后的天下,这种人才是最缺的。

只要靠自己领悟,突破先天关卡,未来破入筑基没有瓶颈。

这条路走通了,底子比旁人厚十倍。

当然走不通,就是死在战场上。

陈安顺的拇指从膝头移到归元刀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军。

他在脑子里把账算了一遍。

自己是统帅,名义上管着五千兵马。但自从进了古渚仙门,闭关修炼的时间越来越长,军务几乎没有管理,只是让传令兵赵四传达。

赵四虽然也聪明,修为毕竟还浅,在底层待久了格局也不大。

赵有道不一样。

这小子有脑子,有武力,有人脉。在宁川府经营了两年多,连仙门贷丹司的路子都摸熟了。

拉到第三军里头,自己闭关的时候,军务有人扛着,不至于散架。

至于他要打仗、要悟剑意、要搏先天?

清泉县那块地盘,往后不缺仗打。

陈安顺把账算完了。

划算。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牛背上坐着没动,两只老眼把赵有道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小子说了三层理由。

杀生剑,需要杀伐。清泉县前线,有仗打。跟着自己这个筑基修士,有靠山。

三层理由,条条说得通。

但赵有道说话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停顿。

极短的停顿,不到半息。

在“清泉县”三个字之后、“第三军首当其冲”之前,赵有道的视线往右偏了一寸,又收回来。

那一寸偏移指向的方向,是东南。

不是清泉县的方向。

陈安顺没深究。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说的东西。赵有道肯把三层理由摆出来,已经是诚意十足了。

剩下那一寸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不影响大局。

赵有道在马背上等着,两只手垂在缰绳两侧,一动不动。

后天宗师的气血在体内翻涌,被他死死压着,不漏半分。

陈安顺得承认,这小子的定力比他爹还好。

这张年轻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牛背上的老头咧了咧嘴。

“一卒子?”

赵有道的肩线微微一紧。

陈安顺拍了拍二牛的脖子。

“你做一卒子屈才了。”

赵有道的呼吸停了一拍。

“往后便担任第三军副将吧。”

赵有道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马背上愣了足足两息,然后腰弯下去,比刚才那一拜还深了三分。

“有道,领命。”

陈安顺嗯了一声。

话说到这儿,胸腔里那根扎了许久的刺,终于松动了。

不是拔出来的,是它自己软下去的。

赵光峰的两桩嘱托。

赵成器要回清泉县,应了。

赵有道的前程,安排了。

两桩旧账,一笔清完。

识海深处,灵力边缘浮着的那团淡灰色的东西,轮廓碎裂了一角。

陈安顺的丹田里,液态庚金灵力猛地涌了一下。

涌得不大,但涌得深。

灵力总量没有暴增,变的是质。

丹田壁上附着的那层杂质被冲刷掉了一层,灵力流转的速度快了两分。

道心澄了一截,天地灵力的容纳量跟着涨了。

不屈刀意在识海正中央微微一震,亮了一瞬。

亮完之后归于平静,但底色比之前透了一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修炼突破带来的酣畅淋漓,也不是斩杀强敌后的意气风发。

是一种轻。

像背上卸下了一包石头,肩膀和腰都松了。走路的时候脚步会自己变快,呼吸的时候胸腔会自己撑开。

就因为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陈安顺仰起头,哈哈笑了两声。

笑声从牛背上传出去,在城南的巷子里弹了一个来回。

赵有道在马背上抬起头,看着这个笑出声的白发老头,嘴角也扯了一下。

陈安顺收住笑,一巴掌拍在二牛脑袋上。

“走!”

二牛的后蹄往地上一刨,青石板碎了半块。四肢绷紧,灵光一闪,一蹬百丈。

铃铛声在巷子里炸开,叮当叮当叮当,越来越远。

赵有道还没来得及反应,二牛已经窜出去了三十丈。老头的白发在风里飘着,翠翠扒在牛角上惨叫了一声。

陈安顺的传音从五十丈外飘回来。

“你且收拾一番,带上你那三弟赵成器,明日辰时一起出发。”

铃铛声又远了二十丈。

“回清泉县。”

赵有道在马背上坐了三息。

枣红马被二牛那一跳吓得连退两步,他一手按住马颈,另一只手缓缓松开。

回清泉县。

那个他跟着父亲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个被方外势力占了又被第三军夺回来的小县城,如今是仙门与尸山的交锋前线。

杀生剑。

剑意。

先天。

赵有道转过身,目送那头青牛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铃铛声断了,牛蹄的灵光余韵在青石板上亮了一息,也灭了。

他把缰绳一拢,两腿一夹。

枣红马嘶了一声,四蹄蹬开,往赵府方向跑。

院门。

赵有道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仝双刚把碎了的铜锁收拾进抽屉,正端着一壶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赵有道一脸汗地冲进来,手里的茶壶差点又脱了手。

“公子,陈统帅那边……”

“办妥了。”

赵有道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圈。周叔在灶房帮忙,两个丫鬟在厢房里叠衣裳,赵成器缩在正房门口抠核桃。

“三弟。”

赵成器的头从门框边上伸出来。

“大哥?”

“收拾东西。明天辰时出发,回清泉县。”

赵成器的核桃串咔嚓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榴树根底下。

“回、回清泉?”

赵有道没管他,转头看仝双。

“丫鬟遣散,给足工钱。府上的金银细软收拢起来,装两口箱子。周叔年纪大了,留几个月的银子,在宁川府安置。”

仝双端着茶壶,手腕子僵了。

“公子,咱们这宅子……”

“宅子托人看着,走不了。”

赵有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跟着走。”

仝双的嘴开了又合。

“跟、跟着走?去清泉县?”

“第三军。”

赵有道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眼里那股笃定的劲冒出来了。

“陈大人委了我副将。”

仝双把茶壶搁在石桌上,搁得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但他的膝盖又弯了一下。

副将。

第三军副将。

三个月前,这个老头蹲在石榴树底下端碗凉水,问他宁川府有多大、二流武者有什么好营生。

那天他指了三条路,武馆教习,出城猎蛮兽,擂台比武。

老头端着碗没喝完,铜牌还没焐热,转身就去了英武台。

然后呢?

擂台十连胜,第三军统帅,仙门修士。

再然后呢?

回来替人撑腰,灵压往地上一砸,后天宗师跪得跟磕头虫一样。

自家公子追出去不到半炷香,追回来就是第三军副将。

仝双站在石桌边上,两手垂着。

嘴里冒出一句话,没过脑子就溜出来了。

“三个月前这位陈统帅刚到宁川府,问完擂台地址扭头就走,我还当他是个莽夫。”

赵有道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

仝双的后半句嘟囔在牙缝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世态光景,变得也太快了。”

石榴树底下,赵成器弓着腰摸了半天,从树根的缝隙里把核桃串扣出来。

他直起身子,手里捏着那串核桃,两只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后院方向,赵有道翻箱倒柜的动静传过来。

赵成器捏着核桃串,嘴巴张了一下。

“大哥。”

没人应。

“那个……回清泉县之后。”

赵成器的嗓门缩了一截,手指绞着核桃串的绳结。

“我还能遛鸟吗?”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后院传来赵有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翻东西时被什么磕了一下的烦躁。

“你继承清泉赵府,咱俩分家,你自己管自己的事情。”

赵成器的脖子缩了回去。

核桃串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被他塞进袖口里。

胖墩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外的方向,那头青牛早没了影。

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石榴树听见。

“到时候我也请个后天宗师当护院,总能把鸟遛上。”

门外的街面上,日头偏西,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仝双搬着两口空箱子从库房里出来,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往外瞥了一眼。

英武街的方向,落日照着那排密密匝匝的武行招牌,铁器铺的伙计正在收摊。

仝双把箱子搁在院子里,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身后,正房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三夫人站在窗后,素银簪的流苏在暮风里晃了两下。

她没出声。两只手搭在窗沿上,一根手指在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窗缝里透出来的视线,落在院门外那条长街的尽头。

三夫人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口气。

窗户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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