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京都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血管内科一病区。
1106室。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林颜睡着了，她侧躺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将自己缩成一团。
林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腿蜷起来放在椅面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下深深的青黑。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白天在学校上课、处理工作，晚上来医院陪护，深夜还要备课、批改作业、帮妹妹整理复习资料。
手机屏幕上是医院的缴费系统。
她看着那个数字——欠费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三元。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颜颜的药费、学校的课、父亲的案子、下个月的生活费、信用卡的账单、母亲的忌日……
还有白天在咖啡厅里，那个学生说的话。
“每个月给你三十万，你当我的女朋友，配合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那副笃定她会答应的嘴脸，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经济法基础课堂-方旭。
她点进去，显示对方已被自己拉黑。
林仪看着这个名字，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学生的时候。
那是在法学院的课堂上，她刚来财大任教不久，在上课时候就注意到了坐在台下的他。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从中学到大学，从大学到博士，从博士到任教——每一个阶段，都有男生用这种眼神看她。
但方旭的眼神又不太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故作镇定的紧张，是一种很平静、很坦然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在评估它的价值。
这让她觉得不舒服，所以她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直到那天，他主动找上她，给她发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甚至来到她宿舍门口脱下裤子耍流氓。
林仪只觉得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后来事情闹大了，院长亲自来找她，替方旭求情，她才勉强同意不追究。
但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对方旭的印象就彻底定型了——
一个家境不错、被家里惯坏了、以为只要开口就能得到一切的二代。
林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
今天在咖啡厅，方旭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每个月给你三十万，你当我女朋友”。
林仪想到这里，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都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的立交桥上车辆川流不息。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梦想。
也大到可以让一个人在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拿起了手机，打开了和一个人的聊天界面。
【李铭】：别怕，你还有我呢。
【李铭】：颜颜的病，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铭】：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更年期，我会处理好的。
【李铭】：这些钱你先拿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两天前，自上次见过他妈妈后，他没有再来医院，也没有再发来消息。
林仪眼中静静地映着屏幕，移动手指，打下了几个字。
【林仪】：我好想�
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好久，又将字一个个删掉。
林仪关掉了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
身后传来林颜的声音，很轻很细。
林仪转过身，走回床边。
林颜醒了，半睁着眼睛，看着林仪。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担忧。
“你怎么还没睡？”林颜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不困。”林仪坐在床边，伸手帮妹妹掖了掖被角。
“你睡吧，我在这儿。”
“姐姐……”林颜伸出手，握住了林仪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
“你是不是又哭了？”
林仪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睡不着。”
林颜看着林仪，没有说话，眼睛里有着担忧和不舍。
“姐姐，你不要太累了。”林颜轻声说道。
“我不累。”林仪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姐姐……”
“嗯？”
“那个补助……批了吗？”
林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批了，三万块。”
“三万……”林颜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
“够吗？”
林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万块，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对于林颜的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一个疗程的药费就要几万块，一次检查就要几千块，更别提后续可能需要的移植手术。
“姐姐。”林颜又开口了。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颜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治不好了，我们就不治了吧。”
林仪的手猛地握紧。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胡说。”林颜抬起头，看着林仪，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爸爸已经被我拖累了，我不想姐姐你也……”
林颜的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这让我觉得我是个废物，总在拖累你们，我不想这样活下去……”
“……”林仪。
林仪慢慢捧起林颜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柔的笑容。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
“姐姐……”
“一定会好起来的。”林仪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妹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颜看着她，清泪从林仪的指间滑落，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半个小时后，身体的虚弱终于再让林颜睡了过去。
林仪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睡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医院发来的催费短信。
“尊敬的林颜家属：您本次住院费用已欠费78423元，请尽快缴纳，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林仪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将头轻轻靠在窗户上。
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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